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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虎武师,一代风流一代愁。


这是半佛仙人的第877篇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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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多久,没在银屏上看到令人赞叹的动作戏了?

上一次,还是《怒火重案》谢霆锋和甄子丹拳拳到肉,刀棍相搏,才久违的让人重温了一遍香港动作电影曾经的辉煌。

而后,第一武侠导演楚原去世,香港电影《倚天屠龙记》从武侠变魔幻,张无忌影分身化身人体电风扇;

香港电影好像很少再出现像以前那种华丽取巧的功夫和格斗场面。

那种惊险刺激,让人沉浸的动作表演,越来越少。

李小龙、成龙、洪金宝、甄子丹这些港式动作电影的老熟人,以及他们所代表的动作电影已经进入了看一部少一部的状态。

不止如此,全世界范围内,优秀的动作戏也在减少,时代过去了,更重要的是,这些动作背后的承载者,龙虎武师已经渐渐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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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虎武师,指的是香港电影业特有的一种职业。

与所谓的【动作指导】,是有区别的。

上世纪前半页,大量内地人士出于躲避战乱或为个人发展的原因南下来到香港,其中包括许多戏剧大师,武术师傅。

比如京戏名伶于占元(成龙、洪金宝之师),京剧武生袁小田(袁和平之父)、洪拳武师刘湛(刘家良之父)等。

此时已经有部分京剧演员进入电影行业,比如袁小田、周晓来、关正良、韩英杰(于占元女婿)、徐松鹤等,为粤剧电影带来了一定的帮助。

彼时,香港电影虽已开始发展,但尚未对传统戏曲形成致命打击,恰逢北戏南传,戏曲依然有很多观众捧场。

大多数来港的师傅依然从事着自己梨园行、武术教拳的老本行。

由于香港本土缺乏大量戏剧班子,戏剧演员们纷纷在港开办戏剧学校招收学员。

其中最出名的是“四大名校”,分别是于占元的中国戏剧学校;

粉菊花的春秋戏剧学校;

唐迪的东方戏剧学校;

马承志的中华戏剧学校。

几所学校名字听着大气,但实际跟传统戏班子教学没什么区别。

但即便如此,依然有许多穷人家的父母将孩子送去学戏,毕竟相对于早早辍学打工,梨园行是一个相对稳定的行当。

为什么是穷人家?

因为梨园行不是现在的娱乐圈。

赚的是辛苦钱甚至血泪钱。

拜师、学艺、签生死约都是旧式梨园行的规矩,父母一旦将孩子送入戏校,便完全听凭师傅管教,每天就是压腿,练功,唱戏。

送小孩去戏校基本等于把小孩的未来赌上了,不成这辈子就那样了,而即便成了,那个年代唱戏的地位也并不如今。

归根结底大家都是为了生计。

如果有得选,谁愿意让自己的孩子放弃读书去赌一个不确定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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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占元底下弟子众多,在一次京剧表演中,于占元选了元龙(洪金宝)、元楼(成龙)、元彪、元奎、元华、元武、元泰七人担任《七小福》的主角。

因演出大获成功,于占元便借此组了个“七小福”。

严格来说,“七小福”不是七个人,而是称号。

比如“元龙”原本是洪金宝的称号,而成龙叫“元楼”,后来大师兄洪金宝毕业出去拍电影了,“元龙”的称号才给了成龙。

但,时代的变化总是让人猝不及防。

梨园刚开始复兴,便迎来了衰落。

二战后香港电影业在50年代迎来蓬勃发展。

电影的崛起冲击梨园,戏曲逐渐没人看了。

“四大名校”养出来的那些学生们甚至没成年就已经迎来了必然失业的结局。

但时代关上了门时,也会给你开扇窗。

60年代,武侠电影兴起,胡金铨和张彻的《大醉侠》、《独臂刀》成为武侠电影标杆。

电影行业开始追求动作和画面,动不动一个人打200人,上天入地翻跟头,飞檐走壁下悬崖,这武戏的出现对动作设计和从业人员素质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卷,要请专业人士来卷。

香港电影需要专门需要武行。

同时,由于60年代的武侠电影脱胎于50年代的粤剧片,因此武生成为了首选。

一大批为前路发愁的武行们正好赶上了拳脚片、武侠片的全面发展时期。

既是电影需要武行,也是武行需要电影,既是时势造英雄,也是英雄造时势。

于是,这些梨园子弟第一次踏入影视圈这片武林。

从戏校毕业后,他们成为第一批龙虎武师。

这帮人以四大戏校为主,比如于占元师傅的七小福;

粉菊花师傅的徒弟,钱月笙、林正英、董玮、尊龙,孟海等;

唐迪的徒弟,火星、程小东、徐忠信等;

以及马承志的徒弟陈会毅等。

除了梨园外也有其他途径进入娱乐圈的,比如甄子丹、卢惠光等运动员出身,以及梁小龙兄弟等一路打工进影视圈。

梁小龙父亲虽然是小戏班班主,但梁小龙(火云邪神)自幼离家闯荡,15岁时才经由叔叔梁小松的介绍进入影视行业。

相比于许多自己摸爬滚打的武师,成龙、洪金宝这批戏校出身的人是幸运的。

虽然都是门外汉,但是他们的师傅本身是武生出身,为他们从事龙虎武师工作练出了一副好身手。

同时,于占元的女儿于素秋是六十年代香港当红的武侠片女星,女婿也是邵氏的武术指导,此时于占元本人和袁小田、刘湛这批人都开始在邵氏电影中做武术指导。

有了这层关系,洪金宝、成龙这帮师兄弟也很早就参与了电影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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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年代,以邵氏为代表的香港电影迎来繁荣,带来了龙虎武师的繁荣。

而龙虎武师的工作,可不只是表演动作,而是包揽一切的动作戏。

不止是替身,也不止是武打。

而是一切。

他们是群演,在演员遥远的身后充当背景板;

他们是配角,被演员打得飞起;

他们是替身,代替演员跳楼被打做各种高难度动作;

他们也是打杂拉威亚。

只要有动作,就有龙虎武师。

再次强调,不是专门的特技演员,不是专门的动作演员,而是全部。

他们既是群演,也是替身,更是配角,同时还要承担威亚师傅之类的杂活儿。

是一个既要有技术,又要敢拼命的工作,他们很少有出头之日,很多人当半辈子龙虎武师依旧默默无闻。

但偏偏就是因为有他们,才衬托出了演员们能够在银屏上大展拳脚,香港电影才能迎来高速发展。

60年代,武打戏是香港电影的必备桥段。

也是在这个时候,香港电影高速发展,东方好莱坞的崛起带来了龙虎武师的兴盛,这个行业开始有了一定规模。

时间是天然的筛选,有数量,有时间,必然形成组织,出现一批领头的人。

他们或许是因为功夫过硬,或许是因为性格原因,也或许是因为有资源,他们成了角,成了武术指导,成了沟通导演、资本方、电影公司和龙虎的中间人,便成了龙虎武师们的大哥。

这些“大哥”的出现,是自身努力的结果,也是行业发展的必然。

因为行业自身也需要组织武行,设计动作,挑选人员,配合工作,有人出来承担这部分工作是一个效率最大化的自然选择。

大哥们接到剧组需求,打电话通知武师,武师们接到电话在北海街19号集合。

每天有几部电影要拍,一部电影需要几十个龙虎武师,加起来每天都有约上百号人在北海街19号集合,被邵氏电影院的大巴拉去片场。

此时,武侠电影是时代的主流。

但武打的重量依然无法被人感知。

那时的“武打”并不是我们小时候记忆中的“功夫”,而更像是夸张化的表现形式。

此时的动作设计脱胎于传统京剧和粤剧,是一种戏曲套招的表演形式,带有非常强烈的舞台感,且武打也没有像现在的动作戏般重要,多是主角1V1开打,背后群演们舞刀弄枪打成一团充当背景板,动作戏的表现并不多。

大众对这种并不算刺激的武打戏开始产生审美疲劳。

于是,香港电影诞生了第一次自我革新,这次革新如果有名字。

一定叫。

李小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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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1年,李小龙携《唐山大兄》横空出世,创造了神话。

比票房上的胜利最重要的,是李小龙对电影表现手法的革新。

李小龙自己既是演员,也是武指,更是导演。

他直接将武打戏从夸张机械的舞台动作,改进至现代武打动作。

在李小龙之前,香港的动作电影是武侠片,是繁琐的套招,是类似京剧中的武生表演,舞台感强烈,不真实。

而李小龙拍的,是时装电影,在电影中他引入了西方搏击式的动作,电影画面上加入了类似漫画的决斗画面,强调气氛的营造。

比如《唐山大兄》中,李小龙一改过去武侠片中花里胡哨的招式,出手快、准、狠,大幅度拳脚动作配合高亢的啸叫,电光火石之间一招制敌。

他成功的把幻想中的武侠动作片引导到现实中的动作电影,让观众开始相信“武打”可以是真实的,有力量感,有技巧的。

李小龙动作电影的出现引爆了香港电影,带动了功夫片的风潮,让刚成立不久的嘉禾有了跟老牌电影公司邵氏打擂台的资本,同时也带旺了龙虎武师这个行业。

李小龙强调“真实”的表演风格给龙虎武师们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过去武师们做替身,做背景板只需要循规蹈矩,不被看出破绽即可。

但在李小龙这种更真实的表演下,龙虎武师们需要配合主演的动作,需要学会看镜头,需要配合群戏走位,被打后需要做出相应的反应,还需要通过自己的动作叫喊声提醒演员下一步动作。

而他们的动作方面也要相应的更加真实,更贴近现实,向搏击、现代武术靠拢,不能停留在过去的戏曲的表现形式。

尽管要求更高了,但待遇也更好了。

李小龙带动的动作片风潮让电影公司更加注重动作设计,因此武师们的工作机会,受重视程度被相应提高。

邵氏嘉禾两虎相争的局面也在市场层面提升着武师们的待遇。

同时李小龙巨大的影响力让香港电影,让龙虎武师们有了走向国际,走向好莱坞的希望。

此时,洪金宝和成龙,还是被李小龙痛殴的工具人,【包租公】元华还在给李小龙做替身。

那是一个属于李小龙的时代,所有的希望都聚集在他一个人身上。

可惜,希望尚未实现,便被现实撞碎一地。

1973年7月,李小龙拍摄《死亡的游戏》期间意外身亡。

用再多的语言都难以形容李小龙的死亡为民众带来的震惊,以及为电影行业带来的震动。

尤其是龙虎武师。

当时的李小龙,是香港动作电影的希望,也是所有武师们的精神大哥。

大家早上还畅想着以后跟大哥去好莱坞发展,还在商量着电影后面的动作怎么拍,怎么做。

下午接到电话,大哥死了,电影停了,希望没了。

这是任何一个人都无法相信但又不得不接受的事实。

巨大的希望破灭之后,会变成无尽的绝望。

李小龙给香港电影带来了多大的希望,他的死就给香港电影带来了多大的绝望。

天才陨落后,数年的时间里,香港动作电影偃旗息鼓,几乎停拍了所有武打电影,这几年时间里出现的全都是剧情片、文艺片。

为什么没有武打片?

因为没有人敢拍了。

谁敢接在英年早逝的李小龙之后?

谁能填补李小龙走后留下的巨大空白?

短时间内,没有人有这个资格。

而武打戏的消失,给龙虎武师们带来的结果是毁灭性的。

没有了武打戏,就没有了动作,也就不需要龙虎武师。

在这没有武打戏的数年时间里,大量武师手停口停,长时间没有收入,甚至不得不转行打工赚钱。

有人开黑车,有人去工地,有人去酒楼做咨客,甚至有人偷窃抢劫混黑社会,更惨的还有人卖血。

这是龙虎武师这个行业的宿命,他们的一切都来自“动作”,没有动作戏就没有龙虎武师存在的空间。

没有需求,就不需要供给。

龙虎武师们也不过是时代浪潮下的随波逐流者。

6


幸运的是,市场需求是压不住的。

没有人拍动作片,不代表观众不想看。

此时,香港经济依然在高速发展,电影行业快速向前,大众需要精神消费,李小龙的离世为香港动作电影按下了暂停键,但动作电影的热潮并未停歇。

李小龙空出来的位置,总需要有新的人出来填补。

只不过这一次站出来扛大旗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批人。

1977年,洪金宝,《三德和尚与舂米六》;

1978年,刘家良,《少林三十六房》;

1978年,袁和平+成龙,《蛇形刁手》、《醉拳》;

以及1979年,成龙自导自演,《笑拳怪招》。

一批龙虎武师出身的导演用他们的作品将李小龙离去后那个暗淡无光的动作电影市场又顶了起来。

四位大佬,每一位都有不同的风格。

刘家良出身武术世家,使得一手正宗洪拳,动作风格讲究硬桥硬马,拳拳到肉,经常在剧组拍摄时用真刀真枪真实对打,跟过去的套招风格完全不同。

袁和平注重招式拆解,与时俱进,不断的根据时代不同,融合创新,动作漂亮好看,如《黄飞鸿》系列中李连杰的动作便出自袁和平的手笔。

洪金宝则在动作上有更多的设计,灵活多变,在动作设计上加入喜剧风格,进而与故事本身相结合。

成龙的功夫喜剧则在洪金宝之上进行了全方位的升级,后续从《杀手壕》、《炮弹飞车》等好莱坞电影中带回经验,形成了独特的功夫喜剧。

数位武行出生的大佬在同一时期出现,直接改变了过去那种一个时代一种风格的市场风气,开始了多样化竞争。

几位明星的出现,盘活了动作电影,也让龙虎武师脱离了困境,再度迎来了快速发展。

他们的横空出世,电影风格的改变,给龙虎武师带来了工作机会之余,也提高了要求。

刘家良追求真实,跟武行的套招不一样;

袁和平的招式拆解,需要更强的设计;

洪金宝成龙的动作则为了达到“巧”和“好看”的视觉感受需要极佳的配合和身体素质。

成龙除了打击感之外,还兼有善用场景以及道具烘托的【氛围感】。

由于几位大佬都是武师出身,在大佬的带领下,龙虎武师们都形成了各自的班底。

刘家良的刘家班;

洪金宝的洪家班;

成龙的成家班;

袁和平的袁家班。

这些洪家班、成家班,是类似于现在的工作室制度的存在,是老板和员工,大家长和小朋友的关系。

支撑这位大佬互相竞争的,是背后的班底,龙虎武师的年代再度来临。

随着成龙的《师弟出马》、《警察故事》、《A计划》,以及洪金宝的福星系列相继出现。

动作电影开始兴盛,从武侠民国电影风格开始转向现代动作电影。

洪金宝跟成龙良性竞争。

整个拍摄地几乎被成龙、洪金宝这几个人包揽了,武师们今天去成龙那,明天去洪金宝那。

这个时代捧出无数巨星。

也让香港功夫电影走向世界。

龙虎武师的好日子终于来了。

羡慕吗?

拿命换的。

7


什么工作最赚钱?

技术要求高的?

还是风险高的?

不,是技术要求和风险都高的。

龙虎武师就是这样一种工作。

在过去龙虎武师兴盛的时代,一般大众月薪不过堪堪破百,武师们的月收入就已经高达两三千。

一个月的收入就能买得起一台车,几乎每个龙虎武师都有私家车,剧组开工的时候武师们的司机车都会从片场排到大马路上。

所以当时武师出身的姜大卫在被公司看中出演主演时,他是不乐意的,因为他当一次替身收入是一百五,而演主角月薪才五百,还要演戏。

高需求,高风险,再加上邵氏和嘉禾相争的大环境,给武行们带来了高收入。

在那个年代,龙虎武师是真正的高收入群体。

只要能做动作,能替身,就能拿钱。

但这样的高收入背后,是真正的高风险和高要求。

拿命赚钱。

钱是到手了,但命不一定还好。

动作电影对是用来满足观众对动作的幻想的,这就注定了龙虎武师不止要受伤,还要伤得五花八门。

你不止要被打飞,还要旋转带翻滚的飞出去;

你不止要掉下去,还要掉到火坑里掉水池里掉鲨鱼嘴里;

你不止要撞墙,还要撞完玻璃撞铁架,最好撞出一路火花带闪电。

为什么?

为了好看。

这不是开玩笑,这是真的。


这是今天的人们想象不到的。

那时动作电影宣传的时候都会宣传明星亲身上阵,但是龙虎武师干的比明星更危险。

因为明星不能出事儿,还要帮老板赚钱,所以有危险的动作龙虎武师要先探路,确认死不了再让明星上;

因为主角都是最强的,所以饰演反派和杂鱼的龙虎武师要被打出各种精彩异常的死亡动作。

《A计划》中成龙从钟楼跳下的动作是影史经典,但在成龙跳之前,需要成家班中跟成龙体型差不多的火星先跳一遍,你死不了才能让成龙跳;

《龙的心》钱嘉乐、元华、孟海等八名武师要在爆炸的瞬间七楼跳下,没有威亚,没有气垫,只有楼下垫着的一堆纸皮箱,最终由于人砸人,一群武师受伤被拉去医院。

同样是在《龙的心》中,钱嘉乐替身完成了一个先撞破玻璃后摔在帐篷上再掉在开过来的车的车顶上,最后落地的段落。

这个镜头重复拍了,20次。

钱嘉乐好几次没落在帐篷上或者没落在车上受伤,并险些被车碾过。

在电影《富贵列车》中,导演洪金宝为设计了一个翻跟斗的动作,要求元彬从三楼直接空翻落地,极度危险。

1995年拍摄《刀》时,饰演反派的熊欣欣,意外重伤,昏迷两天。

在《飞龙猛将》中元华饰演的反派要向后翻跟斗,配合洪金宝的踢腿动作,做出类似被踢飞的动作,直接落地撞碎玻璃桌。

拍摄《奇谋妙计五福星》时,元武在一个摔出窗外的动作中由于落地角度偏差摔断脖子,经抢救保住性命。

在拍摄《东方秃鹰》的爆炸落水戏时,由于爆炸提前,造成替身演员钱嘉乐胳膊烧伤,险些丧命。

无防护跳楼,高难度空翻,旋转花式落地,拳打脚踢,火烧棍打,对龙虎武师来说都是日常。

只要大哥一声令下,只要你能做到,你就要去做。

不然,凭什么你能拿那么多钱。

但有钱没命拿也没用。

为什么他们愿意拿命换?

因为这是大哥的要求。

每个班底都有大哥,成龙、洪金宝、刘家良,都是各自班底的大哥。

大哥对他们来说不止是领导,也是榜样。

成龙、洪金宝受的伤不比底下任何一个武师少。

所以他们的工作从来不是“老板要我上”而是“跟着大哥一起上”。

大哥们是真正的“跟我冲”的典型。

方向一致才有向心力。

同时,大哥也是他们的保障和未来。

大哥们有电影拍,能拉来投资,会设计动作,会提供工作,会做好兜底保障,跟着大哥有工开,收入丰厚。

在《警察故事》最后烟火工厂打戏的拍摄中,成龙要求饰演哑巴反派的黎强权做一段空中三连踢的打戏动作,为此奖励了他四十万。

同时,你做不到的动作,大哥不会让你做,你做得到但不做,一次不行两次不干,第三次就轮不到你了。

在担任领路人的角色之余,大哥承担的也是龙虎武师的保险。

毕竟,龙虎是没有保险的。

一群天天上刀山下火海,琢磨着怎么跳楼跳得更好看的人,在保险公司眼中就是理赔预备役,没有任何一家保险公司会为他们承保。

大哥的存在,就是龙虎武师的保险。

如果龙虎们在你设计的动作中伤了,残了,大哥要养你,如果你死了,他帮你料理身后事,还要帮你照顾家人。

而且大哥还是他们为数不多的机会。

大哥们会将自己手上的资源尽可能给到自己人,为他们提供更好的机会。

袁和平在捧自己的弟弟袁日初之后,捧徒弟甄子丹;

成家班的卢惠光、林国斌、火星、太保甚至在成龙的帮助下有机会当主角,当导演。

你把命交给我,我会好好对你。

这是一个典型的“江湖”。

8


为什么香港电影需要武打,需要龙虎武师?

又为什么香港电影能凭此发展处全球瞩目的动作电影?

因为卷。

武打戏首先是一种用来凑时长、满足观众观影需求的不得已手段;

60年代的香港电影既没有预算,也没有技巧,更没有高科技大场面,没有任何其他可看的东西,而一部电影动辄90分钟,怎么办呢?

文戏不够,打戏来凑。

反正人力是最低成本的选项,你找人拍打架场面的戏,再贵也贵不过外出取景,制作昂贵道具,请大牌明星,以及制作特效来得花钱。

可单纯的打架,也不吸引人,怎么办呢?

当你骂人不能用脏话的时候,你会骂得很有艺术性。

当你不能用各种高成本的拍摄手法,又要好看的时候,你就会打得花里胡哨。

于是,各种各样的武打动作开始出现,有人专研招式对打,有人研究群架互殴,有人专门在各种日常场景里追逐。

你在海里打,我在树上打;

你在厨房打,我在车上打;

你用水管,我用锅铲。

像《A计划》中成龙跟一群反派的追逐戏,一场打戏几分钟是轻轻松松的事情。

几场打戏下来,电影时长就已经过去三分之一了。

如此一来,成本低,时长够,导演开心;

画面好,时间长,观众开心;

工作多,收入高,武师们也开心。

所以武打戏的出现是一种必然。

另一方面,动作戏也是香港电影用来相互竞争并对抗好莱坞的内卷产物。

同一时代,好莱坞不论是表演,还是成本,还是电影工业水平都远超香港。

毕竟人家在三十年代就已经拍出了《金刚》这样的电影。

那香港电影拿什么跟人拼呢?

拿命。

用刺激惊险的动作去震慑观众,用各种匪夷所思的功夫去压制同行。

所以,武打戏、龙虎武师是香港电影用以跟好莱坞高科技、大制作对抗的利器。

毕竟龙虎武师的工资再贵也没有特效、爆炸、大场面来得贵。

同时,这种竞争工具,必然会随着市场竞争的日渐激烈而卷起来。

因为同样的动作,同样的画面,观众是会看腻的。

当观众对你的动作腻了的时候,他们就会转投其他电影的怀抱,为了获得观众认可,为了战胜竞争对手,导演们对动作的要求只会越来越高,龙虎武师们也就必然越来越卷。

你跳三楼,我跳五楼;

你跳五楼,我跳七楼;

你撞玻璃,我撞冰块;

你跳泳池,我跳火坑;

你后空翻三连跳翻越火车,我旋转360度跳上直升机。

一条拍完,喊的不是“卡”,而是。

“救人”。

互相竞争,相互刺激,你的每一个动作,都是给同行的挑战书,也是同行进步的基础。

这种卷法下,当然好看。

怎么可能不好看?

这是生命与勇气的赞歌。

于是,在没有好莱坞技术加持的情况下,香港武师们的疯狂内卷,反而卷出了吊打全球的动作电影。

香港动作电影能够在90年代力压好莱坞,享誉全球。

能够反向输出影响好莱坞,诞生《杀死比尔》、《黑客帝国》、《尖峰时刻》等一系列电影。

香港武指也在好莱坞成为了受人仰视的角色。

正是因为有龙虎武师,这群内卷之王的存在。

那个时代明面上的主角是成龙,李连杰,甄子丹,洪金宝,狄龙,周星驰,刘德华,张曼玉,梁朝伟,刘嘉玲。

但明面之下有另一群主角,他们是袁和平,袁祥仁,程小东,火星,太保,是各个龙虎武师。

9


好莱坞拍不出来吗?

不是拍不出来。


是不敢拍。

在好莱坞,一个动作有三成机会会死人,就没有人会做;

在香港,同样的动作,有三成机会能活下来,就有可能会人去做。

成龙说过关于拍出逼真跳楼场景的秘诀,就三步:开机,跳,进医院。

听起来好像好莱坞的电影人都不敢卷。

但“能卷”,本身就是一件很残酷的事情。

说明你没有其他的方法赚钱。

龙虎武师的本质是拿命换钱,香港电影崛起也是因为有无数人在拿命换钱。

而命之所以能够换钱,本质上是因为命不值钱。

好莱坞是不舍得给员工高工资吗?

不,是好莱坞赔不起人命的钱。

一方面好莱坞没有中式传统武术的加持,缺少了香港电影从粤剧片到武侠片,再到动作电影的转变。

你会看到好莱坞的动作电影基本都是硬抗伤害拳头互砸,动作直来直往,缺少设计。

同时,好莱坞由于工业化早,电影拍摄流程中不同工种分工明确,飞车有专门的飞车特技演员,动作有专门的动作演员,吊威亚有专门的工作人员,根本容不下一个集多种功能于一身,什么都要干的龙虎武师。

更重要的是,发达的电影工业导致好莱坞在大画面,画面特效方面长期领先全球,自然不需要靠武打动作来作为卖点。

在高科技和特效加持下,用堆人命博出彩反而成了一种更高成本的不必要的选择。

一旦出了人命,电影停拍、工会索赔、法律赔偿、声誉影响,都是麻烦。

在好莱坞拍《尖峰时刻》时有一场戏是成龙在屋顶的圆柱上走过去,这对龙虎武师出身的成龙来说并不算什么,但却被管布景的工作人员赶了下来,他们要求所有人一定要吊威亚,但吊威亚对成龙来说太麻烦。

成龙演示了一遍,结果工作人员要求他从更安全更远的路走回去,即便吊威亚也不行,整个场景都不让用,怕出人命。

最后变成用幕布抠图配合。

怂吗?

怂。

但是如果这条人命算你头上,你也会怂。

玩得起,本质是因为人命不够贵。


勇气背后,是残酷的现实。

10


龙虎武师确实是换到了钱。

但也有人命还在,钱没了。

原因无他,留不住钱。

钱这个东西,不好挣,同样也不好留。

有钱人不会拿命换钱。

所以龙虎武师大多都是穷出身。

穷出身,从小练功,没读书。

穷,没文化,收入高,注定了他们有了钱也不懂存钱,更别提投资了。

这不是财富的诅咒,这是贫穷的诅咒。

龙虎武师是高收入群体,但饱受消费主义浸淫的香港从来不缺让你花钱的手段。

夜总会、KTV、酒吧、地下赌场、赛马,个个都是刮钱小能手。

而龙虎武师高风险的工作性质,也导致他们的生活态度更偏向“及时行乐”。

老子都不一定活得到明天,还管明天的事干嘛?

下一场戏还不知道摔成什么样,今晚就要high上天。

而很多武师也确实在工作中折损,英年早逝。

但对于活下来的龙虎武师,晚年生活就成了一个问题。

龙虎武师是真正的青春饭。

不像摄影、编剧、演员这些工作,越老越有经验有沉淀;

龙虎武师做到三十多岁,体能开始走下坡路,工作也就差不多到头了。

那么武师的工作到头了,能怎么办呢?

只能转型。

有的做动作多了,有心得了,可以转型成武术指导,乃至导演;

有的拍戏多了,发掘出了天赋,转型当演员。

所以大哥们在有资源的情况下会给自己的班底更多的曝光机会,一方面是照顾自己人,另一方面也是帮助他们转型,因为他们知道,龙虎武师不是长久之计。

但转型不是你说转就能转。

武术指导需要有天分,需要会设计,需要有画面思维;

演员需要有表演天赋,需要长相;

而抱歉的说一句,绝大多数的龙虎武师都只是会“动作”,会“武术”,但不代表会“动作设计”,且长相也多是普通人的水准。

能够成功转型为演员,武术指导,甚至是导演的龙虎武师都是极少数。

大多数龙虎武师四五十岁之后依然在这一行中徘徊打转,有武师的活儿就干武师的活,没有武师的活儿就拉威亚,打下手。

也有人彻底干不动了之后,只能转行打工,开出租,甚至是混黑道。

大哥们呢?

大哥还在,但动作电影已经没了。

20世纪之后,香港电影几近停滞,动作电影江河日下。

大哥也没办法。

不是大哥不帮你,是江湖已经不在了。

11


在90年代之后,香港电影给人印象最深的动作电影和代表人物,就只有甄子丹带来的《杀破狼》系列和《叶问》系列。

两个系列一个成功的引入MMA的地面技,一个让咏春大火。

但在此之后,香港动作电影便几近断档,再也没什么让人印象深刻的动作电影出现。

而龙虎武师也就此消失不见。

那么龙虎武师去哪儿了?

顶尖的那一批如成龙、洪金宝、袁和平已经功成身就。

相对成功的那批成了武术指导和导演,如董玮,谷轩昭,或北上,或进入好莱坞继续发光发热。

混得不好的,依然在这一行中,在香港电影、电视剧中跑剧组,拉威亚,做动作。

而更多的,则直接退出了。

下一代呢?

没有下一代了。

12


为什么没有下一代?

因为产业转移导致的人员流失。

好莱坞和内地剧组有钱,分工明确,有做动作的特技演员,有专门的的替身演员,有专门的武打演员。

即便是专门做武打戏的特技演员也几乎都是专业的运动员出身。

市面上已经不存在这种包揽全部的龙虎武师了。

龙虎武师消失了,但龙虎武师又几乎无处不在。

内地的特技人才,武术指导,好莱坞的动作导演,很多师承于香港黄金一代的龙虎武师,不是本人就是他们的学生,徒弟,再次也基本都跟香港的龙虎武师合作过。

在工作交流中,香港式的电影技巧,动作设计理念,便在无形间留在了内地和好莱坞中。

好莱坞直接陆续将吴宇森、元奎、袁和平等知名武术指导都请过去了。

《卧虎藏龙》、《X战警》、《霹雳天使》、《黑客帝国》、《杀死比尔》,都是香港的龙虎武师担任武术指导。

刘亦菲版的《花木兰》的动作团队也皆师承自香港。

《海扁王》、《地狱男爵2》、《环太平洋》、《王牌特工》等电影的动作导演均是成家班的外籍成员Brad Allen。

《暮光之城》、《蝎子王》的武指是成家班郑继宗。

内地剧组中则有大量香港的龙虎武师和他们的“下一代”。

《英雄》的武术指导是香港著名武术指导兼导演程小东;

《流浪地球》、《斗破苍穹》的武术指导是甄子丹的师兄严华;

《X女特工》、《琅琊榜之风起长林》的武术指导是洪家班的魏玉海;

《唐人街探案》的武术指导是成家班的伍刚;

《破冰行动》的武术指导是洪家班的黄铭健。

现在年轻一代的动作演员、武术指导,不一定都进过成家班洪家班,但他们的老师,老师的老师,甚至他们的老板、导演,可能就是一名龙虎武师。

可问题是,为什么龙虎武师作为一个成规模的职业彻底消失了?

因为没有发展空间。

得益于香港电影的快速发展和经济环境的上扬,过去做龙虎是有机会的。

你的上限是李小龙,是成龙,是袁和平。

即便干的一般,收入也是一般人的十倍以上。

但现在的香港电影已经再无回天之力,而替身和动作特技演员已经被固定在自己的那个位置上,很难有向上发展的空间了。

过去你可以拿命搏,现在,你的命不值钱了。

没人需要你的命。

13


龙虎武师跟那个时代的香港电影一样,是特定的产物,是内卷的产物。

但同时,其存在本身,也是一个时代的象征。

新的时代早就来了,旧时代的遗物没有留下位置。

对于龙虎武师,可以有尊重,有惋惜,有赞叹,但唯独没有必要复制。

就像今日的香港电影一样,它有意无意的引导整个影视圈的成长,当引导的对象长大了,导师也就该退下了。

如今,每一部武打电影都是龙虎武师的心血,但我们无法再亲眼见到那些龙虎武师的存在。

不是没有武师了,是时代不需要了。

可有时候,当我打开电视,去到电影院,看到那些华丽炫酷的画面,以及特效做出的动作时,我却总会怀念起那个逝去的时代。

不过怀念,就留在怀念吧。

生活还要向前,不是吗。

全文参考资料来源如下:

【1】.邵氏家族企业史与电影产业发展.北京电影学院学报 2003.李韧.

【2】.《中国武侠电影史》.陈墨.

【3】.百年中国电影中的邵氏“武侠新世纪”.电影艺术 2006.王海洲.

【4】.成龙:代表中国文化形象的一个典型.今传媒,2012(5).李振粉.

【5】.从李小龙到甄子丹——非洲影迷眼中的中国功夫.当代电影 2019.大灵·德内·罗德里格.

【6】.“醒目过人”的龙虎武师,香港电影已经不需要你们了.深壹.

【7】.盘剑,走出“侠客梦” ——从《独臂刀》《、新独臂刀》看邵氏武侠片的创作走向.上海大学学报2006.

【8】.那个搏命的港片时代,捧出的都是巨星.凤凰周刊.

【9】.邵氏电影帝国的世纪兴衰.文化.茱茱.

【10】.论刘家良在“邵氏”的功夫片创作.电影人物.苏涛.

【11】.李小龙功夫电影的成型与发展.许晓峰 李志岩.

【12】.揭秘香港龙虎武师60余年风云,当年他们靠这个跟好莱坞对打.新京报.

【13】.超级武术指导程小东:“功夫片快崩溃了”.世界电影.

【14】.华语电影最强武师阵容揭秘香港龙虎武师60余年风云 《龙虎武师》为幕后英雄树碑立传.北京日报.袁云儿.

【15】.他们是中国顶尖的武术指导.电影.滕朝 张云.

【16】.“鬼脚七”眼中的中华武术——专访武术指导熊欣欣.中华武术.张力 赵伟.

【17】.刀光剑影现神功天马行空任我行——程小东的武术指导之路.少林与太极.朱家华 高路然.

【18】.“传统武术”PK“现代散打”——闲话电影《醉拳2》的武打设计.精武.张力.

【19】.动作电影中的武打设计艺术.电影评介.刘健鹏

【20】.李小龙、成龙、李连杰功夫电影对武术发展的作用研究.河北师范大学.赵峻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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