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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高口碑悬疑剧,为何脱颖而出?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文 | 裘圣愚


以下内容涉及剧透,请谨慎阅读
“侦探小说的黄金时代”,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到三十年代之间,代表人物是英国作家阿加莎·克里斯蒂,中国读者昵称为“阿婆”。阿婆的第一本书《斯泰尔斯庄园奇案》出版于1920年——这也是大侦探波洛的第一次登场——距今已有超过百年的时间。

2022年初春,阿婆名作《尼罗河上的惨案》新版电影全球上映,口碑不佳(豆瓣只有6.0)。很多人都怀疑,经典侦探故事,在多年以后是否还经得起重拍。或者说,在被借鉴和模仿过无数次以后,那些经典的案子,如何比一场普通的“剧本杀”更有意思?

《尼罗河上的惨案》剧照

同期恰有一部高分(豆瓣8.3)英国电视剧《喜鹊谋杀案》,可以算是一种答案。在改编为电视剧前,《喜鹊谋杀案》就曾史无前例地同时在日本五大推理榜单拿到第一名。这部作品旨在还原和致敬阿婆式古典侦探故事,它脱颖而出的奥秘,正是片中侦探反复强调的那句话:“怎么写,比写了什么更重要。”
《喜鹊谋杀案》剧照
经典往往死于翻拍,却可以在各种致敬中复活。致敬要在旧瓶和新酒之间把握分寸,一方面宣告和经典的亲缘关系,另一方面却需要拉开适当的距离,以免画虎不成的尴尬和亦步亦趋的讥评。 


所以你看,《喜鹊谋杀案》并没有直接把自己打扮成一个阿婆式的凶杀故事,而是在故事里设置一个畅销书作家阿伦·康威,让他去写一个也叫《喜鹊谋杀案》的阿婆式凶杀故事。而阿伦本身的意外身亡,则构成了第二层探案。

作中作、案中案的形式,等于故事买一送一。其魅力,正如超市里那种捆绑促销,你无法把这两个故事拆开来。单拎出来的话,两个案子可以说是中规中矩,平平无奇。

第一层故事——作家阿伦写的那个同名小说——是“大侦探庞德”系列的最后一本。说,1955年英国某个地主老爷的乡村别墅,连续出了三桩事。一是别墅的女管家从楼梯上摔下来死了。二是老爷家世代收藏的银器被盗。三是老爷本人,在家门口被砍掉了脑袋。于是大侦探庞德前来调查…… 

这是一种很典型的阿婆式故事:在一个封闭的小环境中出了事,人人都可能是凶手。大侦探庞德也很明显是翻版的大侦探波洛。他们都是那种绅士型侦探,动口不动手,主要凭谈话推出真凶,而不用什么别的刑侦手段。波洛和庞德都是外国移民,前者是比利时人,后者是德国人,皆因世界大战而来到英国。唯一不同的是,波洛矮胖,而庞德高瘦。
第二层故事,说的是阿伦自己在交出《喜鹊谋杀案》手稿不久,突然坠楼而亡。资深编辑苏珊·赖兰发现,手稿竟偏偏缺了揭开所有真相的最后一章。警方认为,查出自己身患绝症的作家阿伦,完全有理由自杀,但苏珊身为侦探小说的老读者,却发现事有蹊跷,比如作家的遗书是手写的,装遗书的信封上的署名,却是机打的。


所以,追查小说的真相和追查作家之死的真相,成了苏珊的双重任务。其实单从解谜的角度来说,这个外层故事比内层故事更加简单,敏感而老道的读者甚至根据上一段给出的信息,便足以推测出问题的核心。但整个故事真正的主角,不是大侦探庞德,而是苏珊。

在原著中,两条故事线以交错的方式展开,苏珊直到庞德的探案故事进行了好一会儿才登场。但在电视剧里,苏珊和作家阿伦一样,一开头就出来了。苏珊的主要身份是编辑,而不是侦探,这一点非常重要——这是原著作者兼编剧安东尼·霍洛维茨在采访里特意强调的。

安东尼是资深的侦探小说家兼编剧,履历包括曾经为英国电视剧《大侦探波洛》当了十年编剧,也写出了唯一获得官方认可的福尔摩斯续集。安东尼曾推出过一套独立的探案剧《战地神探》(Foyle’s War, 2002),评价很高(豆瓣8.7),却没有获得电视台续订——原因正是单靠这种古典式的推理,不再能俘获大众的注意力。

在《喜鹊谋杀案》中,安东尼强调苏珊的编辑身份,其实把大家的注意力,从“侦探故事”本身,转移到“侦探故事的读者”。套用卞之琳的诗,就是:你在剧里看小说,看剧的人在看你。苏珊是观众的替身,从而建立了特殊的亲切感。


有了这样的共情基础,我们才有耐心走进苏珊这样一个中年妇女的琐碎生活,比如她与姐姐和父亲的紧张关系,她是否愿意跟着男朋友去希腊经营餐馆,她是否愿意在出版公司被并购后从编辑转型为老板…… 
苏珊探案的过程,实际上是一个自我发现,自我和解的过程。这其实已经不是古典侦探的路数了。探案并不会给福尔摩斯或波洛那样的侦探什么人生感悟或自我改变,而他们也从来不会像苏珊那样陷于现代生活的种种迷茫。

作中作(或者说“元小说”),难免要讨论现实和虚构的关系,但在《喜鹊谋杀案》中,虚实转换只是一种炫目的障眼法,真正的用途是为观众提供苏珊和阿伦的生平信息。

标题里的“喜鹊”出自英国童谣,本来是为了致敬阿婆喜欢用的“根据童谣的连环杀人事件”。《喜鹊》里并没有连环杀人,喜鹊最多是像爱伦·坡的乌鸦那样,作为一种神秘而不祥的象征站在远处的枝头。


不过喜鹊同时又代表了聪明、投机和欺骗。罗西尼有部歌剧名作,就叫《贼喜鹊》。作家阿伦也是一只贼喜鹊,他不仅剽窃同行的创意,也肆无忌惮地挪用他人的真实故事。


正因如此,他留下的小说成了各人生平的线索仓库。内层和外层的两个案子,从推理的角度来说,其实并没有什么连锁关系,并不是非要解决小说里的案子,才能解决阿伦之死,反之亦然。但是这两个案子纠缠到一起,让信息有了借调腾挪的余地,小说不能说的,可以用现实补足,反之亦然。
这样一来,1+1就大于2,最后多出来的部分,不是案子,而是生活。探小说其实不是只能靠案子吸引人的。探究案子的兴趣,永远是探究生活的兴趣的一部分。

剧中大侦探庞德的一句妙语:“流言是无法解决的,但凶案总是可以解决的。”

要不是他这么说,我大概不会去想这两者之间的关联。在阿婆的作品中,流言所指的坏人,往往就是最后的凶手——只不过大家往往弄错了凶手的真实动机——《喜鹊谋杀案》也是如此。

从技术上来说,既然阿婆式的侦探主要通过谈话来破案,那么流言就是最重要的线索,在封闭环境的有限嫌疑人中,流言能够言中某人,倒也不足为奇。而且流言所指之人,太过明显,反而容易被读者忽略,因此很适合最终的反转。


但是从更广义的道德角度来看,流言代表的是社会现实的裂纹,它们不一定全是真的,但通常也不会是空穴来风。如果人人都有谋杀某人的动机,那就说明仇恨不仅是私怨,而具有某种社会或历史的必然性。

《大侦探波洛》剧照

凶杀案本身代表了社会确凿的崩坏,但解决谋杀案并不足以完全修复社会的种种问题。这其实就是古典侦探小说的局限。在大侦探波洛的最后一案中,凶手从不自己动手,而总是挑拨、教唆他人杀人,除了获得变态的快感以外,这对他根本没什么好处。实际上,我们不妨把这个凶手视为“流言”的化身。 
波洛无法用合法的手段将他绳之以法,只好动用私刑,亲手将其杀害以后,再自杀。这是一个无奈而悲壮的结尾。最后一案里,波洛已经不再是囿于古典道德的侦探了,他这一死不仅是肉体上的,同时也是精神上的。


《喜鹊谋杀案》并没有走到那样的地步。横生的凶案,反而让苏珊找回了勇气、自信和方向。可以说,唯有把生活变成一个侦探故事,才能让人重新找回一种基于理性和道德的确定性。而这或许就是大家最初喜欢侦探故事的深层原因。

剧中的作家阿伦总是自我厌恶地贬低侦探小说,认为那是快餐,是垃圾,没有价值。为什么安东尼要选择这样一个人物,来致敬阿婆呢?不排除里面有自嘲的成分,但更主要的应该是安东尼在编了一辈子侦探故事以后的问心无愧。这也是一种足以自豪的工作:精心为广大读者提供一个充满确定性的世界,或者至少给大家一个怀念那种世界的机会。 













排版:小风 傲寒 / 审核:同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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