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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乌克兰女性的伤痛与纪念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我奶奶现在还活着,我爷爷和我姥爷都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奶奶、我外婆和我妈妈,她们都是很伟大的女性,她们养活了我们。我想讲出我的故事,这是我向我的父母,我的亲人致敬和纪念的唯一方式。




口述 | 尤利娅

采访|刘雨楼

编辑 | 王海燕

1

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接受采访,哪怕没有这场军事冲突,我也不是很喜欢回忆我的乌克兰生活。但我丈夫劝我,只需要把我看到的事实说出来就行了,我只是表达我的感受,并没有什么目的,他的理由说服了我。

我叫尤利娅,今年29岁,出生在乌克兰的东部城市哈尔科夫,我和丈夫目前生活在北京,我丈夫是中国人。但我哥哥和我弟弟还生活在哈尔科夫,他们住的公寓已经炸没了,但谢天谢地,人没事。

《东方西方》剧照

从我的家族说起吧。我爷爷奶奶是俄罗斯白城人,那里距离哈尔科夫只有40公里,在苏联时期,两个地方同属一个地区管辖。我祖父在哈尔科夫工作过,我爸爸和姑姑各继承了一套公寓,听说是我祖父在苏联时期工作时单位分配的。

我爸爸是一名起重机操作员,以前在苏联的一家国营建筑企业工作,哈尔科夫动物园就是他参与建造的。我妈妈是哈尔科夫本地人,她以前在哈尔科夫州的另一座城市波羅杜克希夫(乌克兰语:Богодухів)上学,她后来回到哈尔科夫,在一家儿科诊所工作。我不知道我爸妈是怎么认识的,但总之他俩结婚了,婚后刚开始住在我爸爸继承的公寓里。

我哥哥是1991年上半年出生的,虽然那时苏联政体已摇摇欲坠,但还没正式解体,所以我哥哥护照上还写着苏联。1993年我出生的时候,乌克兰已经完全独立了,大家用的是乌克兰护照和新的乌克兰纸币。

乌克兰东北部城市哈尔科夫曾是苏联加盟共和国乌克兰的首都,也曾是苏联的第三大工业、运输和教育中心。如今该市自由广场上,依然保留着苏联时期的列宁雕塑(图 | 蔡小川)

我刚出生的时候,我爸妈的薪水还很高,所以我家比邻居生活得好。我猜,这也是他们有底气生孩子的原因。他们后来甚至还买了一套带院子的房子,我们在那套房子里养了一条狗。

小时候,有几年我是在白城跟我奶奶一起生活的,她教会了我说俄语。我奶奶总是说,在苏联时期,人们生活得很幸福,很有尊严。但很遗憾,我没在苏联时期生活过,我不知道苏联生活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我奶奶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后来我回到了哈尔科夫父母的身边,但哈尔科夫和白城之间有直达大巴,过境检查也不严格,夏天我们经常去看望奶奶,我妈妈也会去。节假日奶奶还会到哈尔科夫来玩,我们在一起度过了很多愉快的时光。

《五月的四天》剧照

2

但渐渐地,爸爸的建筑公司接不到订单了,自然也就发不出工资了,之后他开始在外面接私活赚钱。我印象很深的一次,我本来应该去幼儿园上学,但爸爸带着我去了他的工厂讨薪,他说家里有小孩,正嗷嗷待哺,他的领导很同情我们,但实在没有钱,只能给我们一些盘子抵工资。建筑工厂为什么会发餐具低工资,我并不知道,但可想而知,我爸爸当时有多生气多绝望,在我的余生中,我可能会一直记得这件事。

我甚至记得我们拿到的盘子杯子上的图案,杯子上是迪士尼的鸭子,鸭子当然不是罪魁祸首,但我的确从那时起就不喜欢它们了。盘子上是一些花,也很让人讨厌。这些餐具我们自己也卖不掉,只能放在储藏室里,后来我把这些餐具送人了,没人要的就丢掉了。

我知道,爸爸曾经是想要拼命挣钱养活我们的,但当工厂里只能发出盘子时,他崩溃了,开始像周围很多男性一样酗酒,他成了无法适应新社会的那一类人。1997年,我弟弟出生,雪上加霜的是,我爸爸受了伤,他接了开起重机的私活,结果轮胎爆炸了,导致脑震荡,之后他虽然还能正常走路,但反应很慢,再也不能工作了,甚至跟人交流都不太利索。妈妈只好把我们带院子的房子卖掉,拿去给爸爸治病,我们一家人重新搬回了爷爷遗留下的小公寓里。

《烈日阳光》剧照

到了1998年,我妈妈实在撑不下去了,想要离婚,一开始爸爸不同意,两人陷入无休止争吵。后来,他们还是离婚了,为财产闹得非常不愉快。我不赞成他们离婚,但这是大人们的事情。随后我奶奶就把我爸爸接回了白城去养治病,她打电话跟很多亲戚哭诉,说无法原谅我妈妈。但有什么办法呢,我奶奶很可怜,我爸爸很可怜,我妈妈也很可怜,我们全都为生活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爸妈离婚后,我们三个小孩都跟着妈妈生活,爸爸会付一些抚养费。刚开始,奶奶仍然时不时到哈尔科夫来,因为我姑姑还在这边生活,她会给我们带一些鸡蛋和肉过来。但后来环境越来越复杂,签证也越来越难办,她就很少过来了。我则从1998年后再也没去过白城。

爸妈离婚后,我们的生活依然非常艰难,妈妈的诊所里一个月只能发出800格里纳夫(26美元),有跟没有差不多。所有人都特别穷,吃的用的都没钱买,我记得,有一次我朋友的妈妈买了两个土豆,全都给她女儿吃了,她自己一点都没吃。好在我外婆一直在工作,她会给我们带食物过来,加上奶奶的接济,我们勉强能活下去。


(图 | 蔡小川

2005年,有个以色列人在哈尔科夫建了一个超过2万平方公里的批发市场,这个市场后来不断扩建,成了整个东欧最大的批发市场之一。渐渐地,有中国人和越南人过来做生意了,他们会把东西卖到俄罗斯和其他东欧国家去。这个市场对我来说特别重要,因为我妈妈在2005年辞掉了诊所的工作,开始去市场卖熟食,挣的钱是原来的10倍,她终于能养活我们了,还能给我零花钱。

3

但好景不长,我妈妈在2010年去世了。那时候我哥哥19岁,我17岁,弟弟13岁。我奶奶把哥哥接去了白城,那时候他已经在工作了,他以前在技术学校学过开吊车(跟爸爸一样的技术),但找不到工作,只能到处打零工,去溜冰场打扫,装空调这些。

我姑姑想领养我,她是一名小儿外科医生,没有孩子。但我选择了和弟弟一起留在姥姥身边。我姥姥很可怜,她有一些退休金,但远不够生活,何况还要资助我和弟弟,所以她从来没有休息过。

《西服》剧照

妈妈去世后,她以前工作的单位给了我们一点经济援助,另外,我还申请了父母失业的救济金,但这些钱并不足以生活。我是2008年初中毕业的,随后读了中专,2009年我妈妈还在世时,我已经在挣钱了,在纺织厂打工,同时也去市场里卖电子用品。2012年,我中专毕业,获得了获得了国家补贴,可以免费去乌克兰师范工程大学学轻工业。进入大专后,我就辞掉了纺织厂的工作,但还是继续在市场里电子产品。 

关于学业,我要特别感谢中专时的班主任,当时因为要处理葬礼,要工作,我请了很多假,但他一直在帮助我,让我有机会完成学业,甚至获得了奖学金继续念书。我也特别感谢大学入学前纺织厂的领班尼娜·尼古拉耶夫娜,她很喜欢我,很舍不得我,帮了我很多。

刚刚提到,上大专的时候,我还在做生意,就是我妈妈卖过熟食的那个市场里。我当时交了一个乌克兰本国的男朋友,我们会卖充电器,手机这些产品,主要是卖给俄罗斯人,生意还可以,所以一度日子还算过得下去。我们本来打算多挣点钱了就结婚,但2014年先是在基辅爆发了颜色革命,后来又爆发了克里米亚危机和顿巴斯危机,我们的生意一落千丈。以前我们的主要客户是俄罗斯的客户,但那时候俄罗斯人不怎么来了,乌克兰本地人又完全没有消费能力。

《飞蛾》剧照

2016年对我来说有两件大事,一是我姥姥因癌症去世了,她很可怜,为了资助我们,直到去世前还在工作。姥姥去世后,一份文件需要我爸爸签字,我爸爸回了一趟哈尔科夫,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二是我大专终于毕业了,但在乌克兰境内根本找不到对口的工作,所以我去了波兰,在ZARA的服装仓库工作。去波兰挺难的,要去波兰驻乌克兰大使馆面试,第一次签证最多3个月,第二次才有6个月,然后就可以申请临时居留许可了,我很希望能拿到临时居留许可。

我去波兰的时候,厂里的乌克兰人还很少,我们是第二批,工资按小时算,每小时 8 兹罗提(约1.75美元)。但厂里的生活条件很差,一开始住的宿舍甚至是男女混住,后来才有了女生单间。我在那里认识了不少来自乌克兰西部的好朋友,她们跟我不一样,母语就是乌克兰语,而我的乌克兰语是到中学后才学会的。

《沃伦》剧照

我在波兰一共工作了9个月,就是第一次和第二次能够申请签证的最长时间,这期间我被提为高级工人,总工资能达到 3500 兹罗提,算是很高了。但工厂里的工作很辛苦,每天要工作12-16 小时,我挣到钱了,但身体也垮了,花了不少钱治病。我本来要继续申请临时居留许可的,但文件中我的姓氏有个小错误,所以2017年,我回到了哈尔科夫,重新办手续。

从波兰回来后,我才感觉自己开始活得像个人,开始穿得不错。在那之前,我只能说自己是活着。刚好此前我从姥姥的遗产中继承了一套小公寓,我就顺便花钱买了点家具,重新装修了一番。公寓之前欠了很多暖气费,我也结清了。哈尔科夫的房子不贵,2017年的时候,一套没装修的二手公寓可能只需要10,000 美元。

(图 | 蔡小川

回到哈尔科夫后,2018年我认识了我现在的丈夫,他是中国人,以前在哈尔科夫留学,上学的时候就开始兼职做一些买卖,毕业后留在了哈尔科夫做外贸生意。后来我俩结婚了,在中国和乌克兰都举办了婚礼。婚后,我们毫不犹豫搬到了中国来生活。

我记得,自己刚来中国的时候,我丈夫问我,要不要晚上去骑自行车。我说不要,我不会在10点后出门,太危险了。但他说,没事,我们现在在中国。我就跟着他上街了,没碰到任何危险。现在我会在早上4点出门去公园。

结婚后,我仍然时常回到哈尔科夫。这两年,哈尔科夫发生了很多变化,比如以前所有人都说俄语,但现在电影院里开始放乌克兰语电影,政府学校、大型超市只能使用乌克兰语。我碰到过一些店铺的售货员,乌克兰语本来就说得不流畅,顾客也听不懂,所以很困扰。很多人只能开始从头学习乌克兰语,不过日常生活中,人们还是会说俄语。

乌克兰西部利沃夫城里的老人。与东部城市不同,西部的利沃夫人只讲乌克兰语,不说俄语。(图 | 蔡小川

我爸爸在前年也去世了,当时我就在哈尔科夫,但我和哥哥都没能参加他的葬礼,因为疫情,我们没法入境俄罗斯。对我们来说,这是非常惨痛的回忆。我爸爸的护照后来留在了我这里,上面写的是乌克兰人,俄罗斯族。但听说以前有一段时间,他用的是俄罗斯护照,后来为了移交公寓,又把护照换了。这就是乌克兰,一切都很混乱。

除了白城,我没有去过俄罗斯其他地方,其实我很想去看看。但我不知道怎么解释,在乌克兰,大家都太穷了,一个16岁就开始工作的女孩,谈什么旅行呢。现在似乎更加不可能了。

我哥哥和弟弟现在都还生活在哈尔科夫,我哥哥在做外卖员,弟弟则在网上做销售员。2月24日,冲突开始后,我弟弟就失去工作了,也没领到工资。我哥哥继承了我妈妈留下来的公寓,不过已经被炸了,所以我让他们搬到我装修过的公寓里面去住。他们目前是安全的。

2月25日,一名基辅当地居民在被击毁的房子前哭泣。(图|视觉中国)

3月3日,接通采访电话时,我刚跟他们打过电话。当时我哥在排队买菜,我弟弟和他女朋友也在超市里,他们都没有囤食物。3月2日,我弟弟就只买到了3个面包,他们出门的时候,我就总是担心,他们能买到点什么,买了又怎么回家。

在我的成长中,我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我一直期待乌克兰能变得好起来,但情况从来没有好起来。

我奶奶现在还活着,我爷爷和我姥爷都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奶奶、我外婆和我妈妈,她们都是很伟大的女性,她们养活了我们。我想讲出我的故事,这是我向我的父母,我的亲人致敬和纪念的唯一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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