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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乌冲突:为什么没看到钢铁洪流和百万大军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文|张子宇

“俄军乌军谁强?哈尔科夫能否守住?基辅会被包围吗?”这些已不是只有军迷才关注的问题。

2022年俄罗斯对乌克兰发起军事行动,是人类在移动互联网时代经历的第一场较大规模国际冲突。全世界都在通过社交网络和视频平台感受俄乌冲突。战局目前仍然处于拉锯状态,对于双方的战场表现,孰强孰弱,社交网络出现了大量的自发讨论。

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在Facebook发布视频截图

长期以来,大众对苏(俄)军事力量的印象停留在钢铁洪流、乌拉冲锋、万炮齐发里。这种印象不少源于反映二战的《莫斯科保卫战》《斯大林格勒保卫战》及“解放”系列电影。冷战时代,苏军空降突击和空地一体化的高速推进也让人留下深刻印象。典型代表有1968年苏军干预捷克斯洛伐克和1979年攻打阿富汗。很多老一辈的人还会记得“打坦克,打飞机,打空降兵;防原子弹,防化学武器,防生物武器”的“三打三防”。

但这次观战,很多人没有看到自己从小熟悉的俄(苏)式战争,也没有听到太多熟悉的俄军名词,如方面军、坦克师、近卫集团军等等。根据波兰的防务咨询公司rochan consulting的数据,俄军参战的总兵力大概有17-20万,和二战时苏德两军在乌克兰动辄进行百万人级别的大战相比,好像有点“寒酸”

甚至因为俄军行动多以“营”为单位展开,有人称为“百营大战”。营,一般编制大约为500-800人。对习惯了动辄几十万大军的国内大众来说缺乏存在感。文学作品《亮剑》中的李云龙,指挥的是一个团(比营高一级),如果只有一个营,大概很难攻下平安县城。

其实,俄军依然是公认的世界前三的武装力量。不过,时代的确变了。

《莫斯科保卫战》剧照

1 

俄军在冷战以后,进行多轮重大改革。

苏联解体时,俄陆军共继承了原苏军的203个师,总兵力超过200万,坦克数万辆。当时经济濒临崩溃的俄罗斯当然养不起那么多军队,不断进行裁军,俄军战斗力与士气不断下降,一直到2000年前后才开始改变。

2008年,时任俄罗斯国防部长的谢尔久科夫开始进行著名的“新军改”。谢尔久科夫是俄历史上第一位文官国防部长,尽管他在2012年因为涉嫌贪腐下台,但继任至今的绍伊古继续进行改革,同时进行了一些修正。


《莫斯科保卫战》剧照

新军改的基本思想有两大来源。

第一点叫做“抵消战略”(Offset Strategy),这是冷战时期美国军事战略界提出的术语,指用技术优势抵消对手的人员和武器数量优势。落实到具体措施有很多,但特别值得说的是“师改旅”。师,作为一种军事编制,是战争中实现战略目标的一个基础单位。据说斯大林有名言:“请问教皇有几个师?”

原来俄军师的编制为 12000 人左右,改革直接把师改成旅,编制为3000-4000 人。同时取消了团这个层级,旅下面直接是营。一度俄陆军改的只剩下一个师,是在远东的千岛群岛面对日本的第18机枪炮兵师。

后来绍伊古进行了一些修正,恢复了一些具有历史传统的劲旅,如第四近卫坦克师和第六近卫摩托化步兵师都参与了这次攻乌。师改旅,除了士兵直接少了大半外,军官也大大减少。原来一个师长需要军衔少将,现在一个旅长上校就可以。将军由此也少了很多,除了可以把经费集中到装备提升和训练上,也可以省去许多内部冗余程序。到这次俄乌冲突前,俄陆军的常备军队数量在30万左右,再也不是以前动辄百万大军。

《斯大林格勒战役》剧照

“抵消战略”的另一个重点是全军装备的现代化。俄军淘汰了那些苏联时代的老装备,比如主战坦克由冷战时代的T-62和T-72坦克改变为T-72B3,这是著名的T-72坦克的现代化改进版,在俄军现役中大约装备1000辆,还有大量T-80及更先进的T-90A坦克。这次俄乌冲突中,不少视频里都可见它们的雄姿和残骸。不过,俄军的坦克数量虽然依然庞大,但和以前动辄几千上万辆,已经不是一个概念了。

第二点叫做“混合战争”(Hybrid warfare)理论。

该理论最初由美国军事专家弗兰克·霍夫曼在 2007年提出。意思是“未来战争的样态正在发生变化,从传统的大规模正规战向小规模的非正规战转变,战争和其他领域的界限更加模糊。” 简单来说,战争可以是攻占一个城市,但更可能是争夺一个机场,突袭一座大楼,守住一座医院等。现代俄军指挥官,还应该具备各种信息战乃至舆论战、公关战的能力。

这一理论在俄军中又被称为“格拉西莫夫主义”,来源于俄军现任总参谋长格拉西莫夫大将。基于这种理论,战争单位必须灵活精悍又有足够的火力。在具体的战场上,由被称为“营级战术群“(BTG)的军事单位来执行。根据俄国塔斯社报道,俄罗斯国防部长绍伊古称,俄军已经整编为170个这样的营级战术群,据rochan consulting测算,当中有超过100个部署在俄乌边境,大部分应该已经投入作战。这就是“百营大战”的来源。

《杀戮一代》剧照

值得一提的是,俄罗斯的两种军改思想发源都来自美军。

除了陆军以外,俄军还有强大的空降军、空天军(空军+太空军)以及实力不俗的黑海舰队可以为这次攻乌助战。这里不一一罗列。除了坦克、装甲车和步兵,本次俄乌冲突中,观众也不时在网络视频里发现9K720伊斯坎德尔导弹、猎人军用无人机或卡-50攻击直升机的影像。从这些场景能看出,俄军正在变得越来越现代化。

2 

和俄军相比,乌军在乌克兰独立后就太坎坷了。苏联解体之初,乌克兰常规武装力量居苏联地区第二位,拥有72万兵力、6500 辆主战坦克、7000辆装甲车辆、1430架战斗机,乌军机械化程度甚至超过俄军。

但连年的政治动荡和经济危机对乌军事力量的摧残更严重,乌军只能靠大量出售装备生存。


当地时间2022年3月5日,波兰梅迪卡,乌克兰难民们从乌克兰穿越边境抵达波兰寻求庇护。(图|人民视觉

2014年开始的克里米亚危机和顿巴斯危机让乌军雪上加霜,损失了大量的人员和技术装备。以海军为例,因为基地就在克里米亚半岛的塞瓦斯托波尔,克里米亚并入俄罗斯后,俄罗斯扣留了乌海军的大量装备,虽然后来返还了部分,但乌海军还是损失了近一半的装备,包括 8 艘主力战舰、26 艘军辅船、35 架飞机和 8 架反潜直升机。

也是从2014年开始,接连上台的波罗申科和泽连斯基政府开始重整乌克兰军事,除了不断扩充军队规模外,也开始进行军队的北约化改造,但受制于经济水平,装备现代化的进展缓慢。

在本次俄乌冲突以前,乌军总兵力大约为20万,还有10万辅助人员,另有90万预备役军人(很多都是有内战经验的老兵)。其中乌陆军以轻步兵为主,虽然有超过1000辆坦克,但大部分都是苏联时代的旧型号如T-72和T-62。

这次俄乌冲突中,我们还没有从照片和视频中发现太多双方装甲部队大规模交火的痕迹。这也符合“混合战争”的特点。

值得一提的是,和俄军类似,乌军早已完成了师改旅。陆军以外,乌空军能飞的战机只有80架左右,除了米格-29战机和苏-27战机外,还有一定苏-24、苏-25对地攻击机。从一些报道看,乌有限的空军发起过一定的反击,甚至用苏-24攻击机攻击过俄军地面部队。

作为主力的米格-29战机则一度部分避入罗马尼亚,后又在解除武装后返回乌克兰,估计要继续作战。以乌空军的弱小规模,如果坚持作战没有补充,有可能很快消耗光。

乌海军更加弱小,但有一定数量的“海军步兵”,约可等同于其他国家的“海军陆战队”。这是苏联传统的一种军队建制,也代表着历史荣耀。在卫国战争的多场战役中,因和德军在陆地肉搏,立下功勋,后有几十支红海军步兵部队被授予近卫军和城市解放者荣誉称号。乌海军步兵继承了苏联红海军步兵建制,部分如今就驻扎在被俄军重点攻击的马里乌波尔,如局势继续恶化,等待他们可能是残酷战斗。


当地时间2022年3月5日,乌克兰利沃夫,俄乌冲突仍在持续,当地志愿者为乌克兰军队编织迷彩网、在电影院学习使用武器。(图|人民视觉)

总的来说,乌军在世界范围内并非弱旅,武装力量规模大约在世界20位左右,在前苏联背景的国家圈中,规模仅次于俄罗斯。但从装备来说,乌克兰独立后,除了几架土耳其产的拜卡无人机和一些被戏称为“魔改”的装备外,乌军几乎没有添置什么冷战后的先进海陆空重型装备。与经历了多轮现代化改革的俄军相比,看上去微不足道。

可能唯一的优势在于主场作战,士气较高。另外从2014年开始,乌军经历了8年内战,2022年以前已经对乌东地方武装获得一定优势。不过俄乌双方肯定都不缺乏关于对方军队的经验,毕竟30年前是一家。

3 

尽管俄军有比较明显纸面军事优势,但有一个古老的困难是,兵力不足,即使只攻占基辅这样的大城市,也有一定的难度。毕竟基辅还是一座有数百万人口的巨大城市,瓦解这里的所有抵抗,还要做到尽量少的破坏和平民伤亡,困难将非常大。

世界虽然已进入21世纪,但很多东西依然维持着几千年来的面貌。那就是需要大量的步兵或“人”,才能攻占一座城市、一个地区,并维持局面

看几个当代的例子:

1999年的第二次车臣战争,车臣只有100万人口,1.7万平方公里和不到3万人的武装,俄军投入了兵力近10万。

2003年的伊拉克战争中,伊拉克的领土面积是42万平方公里,当时的人口3000多万,占绝对优势的美英联军了投入30万人,还有数万库尔德武装配合。

2016年的摩苏尔之战,伊斯兰国武装据守的摩苏尔城只有1万人,但现伊拉克政府军在美军特种部队和空军配合下,动用了超过10万人才攻克。

纪录片《伊拉克战争》截图

如果俄军的目的只是重创乌军并控制一些区域,那么目前的兵力应该足够。但毕竟乌克兰拥有4000多万人口,60万平方公里国土,面积欧洲第二大。如果没有本地人的配合,维持治安都是问题。毕竟俄军标准的一个营级战术群,虽然有各种先进坦克、装甲车、火炮等,但可能只有200名真正的步兵。

归根到底,俄军的一系列现代化改革,大大提高了俄军的快速反应、灵活机动能力,在面对一些小国武装如格鲁吉亚军队、叙利亚反对派武装和2014年的乌军时,可以打得很顺利。但要彻底打垮一个抵抗意志比较强的中等大国,局面可能会完全不同。

毕竟,现代战争需要尽量避免更多的伤亡,尤其是平民的伤亡。21世纪了,这可能才是时代最大的不同。据说林肯有一句话:战争没有什么好东西,除了结束。

希望战争早日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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