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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犬的意思是,没关系


2019年,我在北京开了一家柴犬咖啡厅,店里的七只狗从幼儿时期就住在这里,陪我完整经历了疫情的两年。我并没有什么经验教训要总结,我想写下这些,是出于对狗的愧疚。



我的生活里一直有狗,家里养的或是自己养的。狗对于我来说是生活背景的一种,与动画片、洗澡水、冒着热气的米饭差不多。

过去的养狗方法在现在看来一定既不科学也不人道,狗总是吃人剩下的,骨头、肥肉、肉汤拌米饭,或者蘸着油的馒头,偶尔改善伙食,喂它们水煮的猪肝、鸡脖子。很长时间里我都不知道还有一种专门给狗吃的食物,名叫狗粮。遛狗也很随意,时而拴绳时而不拴,有一只狗甚至会自己遛自己,每天下午四五点,它准时在门口徘徊,开门把它放出去,它随心所欲地在小区里逛,大概二十多分钟后,门口就会响起“汪汪”两声。

我上大学时,这只狗年迈去世了。我在国外交换,我妈通过视频告诉我这个消息。它十五岁了,我已经为它的死亡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并没有特别难过。我不知道它的一生是否幸福,说实话,那时世界正向我打开,我应接不暇,根本不关心家里的狗是否真的幸福。在我眼里,它们只有这两种情绪:摇尾巴代表高兴,夹尾巴代表害怕。

我独立生活后养的第一只狗是Nemo,柯基犬,有极短的腿和直立的大耳朵。它是一只善解人意的狗,从不在家大小便,不管我回家多晚,它都坚定又有耐心地等着。它对人友善,但也懂得看家,它看着体型不小,却是符合北京养犬规定的小型犬。为了表达对它的爱,我给它买最好的狗粮、零食、玩具,带它去最好的医院检查、看病。

Nemo最喜欢散步,我一拿起狗绳,它就快乐地转圈。但我那时经常加班、熬夜,遛狗成了一项任务,时长不断缩短,人和狗都不太高兴。

一个秋天的早晨,我照样带着狗下楼。我租住在一个家属院小区,楼房低矮,只有四层,两栋楼之间的宽阔空地上,种着高度超过楼顶的梧桐树。天气渐冷,梧桐叶变成深黄色,零散地落下来,树干上的花纹在干燥的空气里更显分明。这里住的大多是老人,这个时间大约都已经出门买菜,整个小区就只有我们一人一狗,除了落叶碎裂的咔嚓咔嚓声,还能清晰听见狗爪轻快接触地面的声音,哒哒哒。

那是我第一次发现遛狗的乐趣。后来几经搬家,我再也没在小区里见过那么高大的树,因为一些原因,我也不能再养Nemo了,很遗憾,它是一只非常适合一起散步的小狗。

2019年,我在北京开了一家柴犬咖啡厅,名叫“毛茸茸的生活”,店里的墙上贴着我要开这家店的理由:我想有很多狗,它们不嫌弃我是人类,我不嫌弃它们掉毛。店名来自一位爱狗却对狗毛过敏的朋友,她当时随口一说,却非常准确地描绘出了我对这家店的期待。

往前推半年,在日本九州由布院小镇,我第一次走进一家豆柴咖啡厅,度过了那次旅行最治愈的半个小时。店里铺着榻榻米,人们席地而坐,小狗在身边跑来跑去。一只肉球一样的奶狗,戴着蓝花纹方巾,满地追咬人的裤脚,它太小了,方巾的一角从脖子里探出来,几乎盖住半个身子。

蓝方巾小狗跑着跑着,突然停下来,在榻榻米上尿了。店员赶忙抱起它,轻声对它说话,另一位店员蹲下来,用纸巾擦去尿渍。我听不懂她说的是什么,但女孩的甜美声音,加上哄孩子般的语气,让人相信那绝对不是责备。蓝方巾小狗安静卧在店员怀里,大概不觉得自己做了错事,一旁的我看到这个场景,只觉得嫉妒,要是我能那样抱着小狗,哪怕清理一百次尿渍也行!

开个柴犬店的想法就是那时产生的,小狗的魅力谁能抵挡呢!回国后我去了当时北京(可能是)唯一一家柴犬咖啡,竟然一票难求,人们排着队等一个可能空出来的位子,趴在玻璃上往里看,露出羡慕的眼光。我和朋友聊起开店的想法,每个人都感叹“想去!”,希望这个店快点开起来。


开店的钱来自我爸,他是一个开了三十年公司的生意人,赚的钱不算太多,但足以让一家人衣食无忧。自从我上中学,我爸对我的一切选择都表示支持,他最常对我说的话是“要开心啊!” 我也一直沿着好孩子的道路前进,考上北大、保研、进入国企上班。2017年,我决定从国企辞职,我爸仍然表示支持。后面几年我在《智族GQ》杂志做报道编辑,经常出差采访、写长报道,他不了解,也很少问起我的工作,他知道那是一本全球知名的杂志,但认为总归是打工,不是长久之计。我一直没有结婚生孩子,也让他感到困惑,但他从不催我。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他觉得我离开国企是因为任性,他爱我,所以愿意纵容我的任性。而我不结婚,在他看来是爱玩,所以他决定继续纵容我“玩到35岁”。但我在30岁的时候想要开一家店,或许在他看来,我的生活终于要走上正轨了。他全额投资了这家店。

2019年五月的一天,我与合伙人去犬舍接小狗。这家犬舍只售卖血统纯正的柴犬,合伙人对比了北京多家犬舍,这家能保证狗的品质,价格又没高到离谱。我对经营预算之类不太上心,只迫切地想见到小狗。我决定集齐柴犬的三种颜色,赤色、黑色、白色。狗的数量没经过什么科学测算,最好公母搭配,四只不吉利,八只太多了,就六只吧!(一年后又增加了一只,变成七只。)


买狗的钱是最先写进预算里的,总共十一万八千,占了近一半投资额,其他费用不得不一减再减。我们曾想过把店开在商区底商,以获得更多客流,但房租太贵,又增加装修费用,权衡之下,还是狗比较要紧。

犬舍老板三十出头,我们叫他S哥。犬舍在北京东边的一座别墅区里,一进小区门,先要过一座桥,桥下是河,河边种植垂柳,S哥的宾利车停在门口,通体镭射粉色——他开犬舍三四年,赚了不少钱。

S哥得知我们要开一家店,建议一定要先找一位大师,测算一下公司名、地点、开业日期等事项。他可以为我们推荐一位。我的合伙人觉得S哥说的有几分道理,她平时经常提出要去雍和宫上香,会虔诚跪下祈愿。但我丝毫不信,自诩为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我们拒绝了S哥的建议。


“毛茸茸的生活”开在一座商住两用公寓的26层,地方不大,胜在视野好。进门正对一张大玻璃窗,窗外毫无遮挡,晴天时能看见北边几十公里外的山脉。

小狗两个多月的时候,我把它们从犬舍接回来,三个多月的时候,它们开始“营业”——接待顾客。刚开始所有小狗都很懵懂,只知道自己玩,顾客只能随机得到小狗的眷顾。好在狗天生懂得与人相处,那些被表扬过、奖励过的行为,会很快在它们的记忆里固定下来。

有一只白柴,叫糯米,它发现每次它坐到人的腿上,都会听见高频率的声音(人受宠若惊的惊叫,狗喜欢这类声音),而且会立即得到一粒零食。没几天,它开始主动坐上人的大腿,于是总比别的狗多吃一些零食。它现在是七只狗里最胖的。

它们还掌握了一种对待顾客的分寸感。顾客进来时,有几只会跑到门口,表达欢迎,但不会像迎接我与负责遛狗的何阿姨那样激动地蹦高;顾客离开时,它们也会送到门口,但并不留恋,门一关,调头就走。

狗的第一年,相当于人的十二三年,它们迅速度过婴幼儿期、童年期,进入青春期。大概从一岁开始,狗们发展出迥然不同的处事方式。作为“打工狗”,糯米是当之无愧的优秀员工,热爱营业,为了零食从不疲倦。另一只叫可达鸭的狗,显然痛恨内卷。

可达鸭是一只大脸赤柴,网红表情包那种,高兴时会飞机耳、眯着眼“微笑”。具体原因不明,但可达鸭很可能在某一天意识到了营业是一种工作,而不是人类陪自己玩。每次营业开始前,我打开栅栏门,把狗们从生活区域引到工作区域,其他狗都堵在门口跃跃欲试,只有可达鸭躲在最后,或者坐在远处的沙发上,把头埋进后腿里。零食引诱也没用,我只能抱它出来,它脚一沾地,立即沿着营业区的边缘,跑到店门口的换鞋区,躲在椅子底下。它尤其害怕活跃的小朋友(不得不承认,小朋友是比小狗精力更加旺盛的生物,他们会让狗在半个小时内精疲力尽),我后来不得不让它提前“退休”了,把它养在家里。

狗们每天上班六个小时,从早上10点开始,每营业一小时,休息半小时,直到晚上六点半下班。如果满客,它们会在第四或第五个小时的工作开始时,明显表现出疲惫。一般零食很难吸引它们了,必须使用气味更加浓香的饼干或者水煮鸡肉。它们的精神状态会在营业的最后半个小时出现反弹。出去散步的生物钟召唤着它们,要下班了!

顾客们无不被小狗的魅力折服,总是立刻爱上它们,有时体现为叹息般的一声“啊”,有时你就看着他们先是站着观察,然后坐在沙发上抚摸它们,很快变成躺到地上和小狗们一起打滚。

即便已经养了狗或猫的人,也要瞒着家里的出来玩。后来我专门给这些顾客建了一个群,群名是“我在外面有狗了”。要知道,与狗互动的快乐程度,会随着狗的数量增加而指数上升。想象一下你一推开门,六只摇头摆尾的小柴犬朝你跑过来,转着圈地闻你的裤子、舔你的手,如果有吃的,你立即成为这里的王,小狗们在你面前坐成一圈,眼神虔诚地望着你(手里的零食),从后面看去,六个摇着尾巴的柴犬屁股,就是为你加冕的王冠。

等它们玩累了,会在沙发上、地毯角落、狗窝里,睡成一片。有一只狗叫秘秘酱,睡觉时喜欢把下巴搭在玩具上,当成枕头,如果你足够幸运,它在你的身边犯困,最好不要移动,很快它就会把头放在你的腿上。偶尔它会睡上几十分钟,顾客就纹丝不动地坐上几十分钟,而且心满意足。

有一位顾客来过几次,已经见过大场面,这次她决定与最喜欢的白柴糯米单独相处。她脱掉拖鞋,光脚站在地毯上,用零食引着小白狗和她一起转圈。糯米那时还没有学会“坐”的指令,她用英语教它“sit”,小狗全心全意想着零食,不到半小时就学会了。这位顾客后来经常来,带着朋友的时候,总要先介绍一句,这是糯米,是我教会它“sit”的。

很难总结人们在这里获得了什么,有些人甚至不是为了狗而来。一位爸爸常带七八岁的女儿来玩,女儿专注于逗狗,他在一旁刷一个小时手机。还有一位单独来的女人,从茶馆的工作说到三十岁的辛酸,一个小时不够聊,又加了一个小时。我还接待过一个刚上大一的男孩,在入学筛查中被检出抑郁症倾向,学校要求他休学一年。他住在附近,家长上班,他自己出来闲逛。他说他想来打工,免费帮忙遛狗也行。


店里的人类成员还有一位店长和一位阿姨。阿姨姓何,住在附近小区,每天早晚来遛狗、打扫卫生。何阿姨曾是小学老师,退休后来北京照顾外孙女。她喜欢狗,像带孩子一样带小狗,尽量让它们多在室外运动,带着它们在花坛与人聊天,有时还能聊来几个新顾客。每天工作结束,她还会留在店里多陪小狗玩一会儿。有一天快到中午,我打开店里的监控,看到何阿姨坐在沙发上,读一本有关柴犬养育方法的书。她偶尔请假几天,总是嘱咐我们,不要喂它们太多肉和零食,小狗和小孩一样,容易积食。


秘秘酱是一只赤柴,这个名字的来历只怕它自己知道了会生气。我第一次在犬舍见到它,它在婴儿床里跑着跑着,突然弓身蹲下——这是小狗预备拉粑粑的姿势,它前后腿一起使劲儿,脖子都伸长了,最后甚至扬起头挤出一声嚎叫。它便秘了。

秘秘酱对这个世界有它自己的看法,首先它认为狗不应该追逐打闹。它从不参与其他狗的玩耍,只站在边上盯着,表情严肃,像在生气。气到一定程度,它突然对准某一只狗的脖子,像啄木鸟一样怼上去——不是咬,它从不张嘴,如果力气小一点那甚至像一个亲吻。真气急了它就拿玩具(也可能是垫子、地毯、拖鞋)发泄,一口咬上去,猛甩一通,才能罢休。

秘秘酱认为人类也不应该争吵,但它对付人类就显得有智慧多了。每次我和身边人吵架或谈话气氛紧张,它会立即介入,扭着身子无论如何都要挤到我们两个中间,左边扒扒,右边舔舔,直到我们停止争论。

朋友问我,店里这么多狗最喜欢哪一只,我毫不犹豫地回答,秘秘酱。它不是最漂亮,也不太聪明,但它给我带来最多快乐。我看着它笨拙地想要调停纷争的样子,总会忍不住笑出来,没法继续生气。我对秘秘酱也最宽容,它喜欢撕纸巾,有好几次我一进店里就看到满地白色纸屑,但它心虚地翻倒在地上,肚皮朝天,我来不及发火,气就消了。

一个朋友说,刚开店时,我给人的感觉是“气很足”。我有一份正职,柴犬店是副业,那是一种进可攻退可守的局面,店开得不好,随时关了也行,工作不开心,也可以辞职专心开店。前半年确实顺风顺水,我乐观地预估,一年就可以收回成本。

这半年里的每个节日,我都是在店里过的。中秋节,我们策划了给小狗做月饼的活动,把西蓝花、紫薯、鸡肉等打成泥,压进模具里,小狗们吃得满嘴满脸。国庆假期,一位插画师来教大家制作柴犬手机壳;万圣节,我们开了变装party,手工雕刻南瓜灯,圣诞节的活动是烤姜饼人。

我对自己的店能提供的体验也很自信,简单来说就是“人少狗多”。偶尔有顾客在点评里打出低分,我一边写下“很抱歉给您带来不好的体验”,一边心里想,你明明和狗玩得那么开心。

2020年春节之前,长假的预约已经排了不少,我在家里过年,原计划初四开始营业。1月下旬,新冠爆发了,大年初三那天,北京通报了首例死亡病例。

我的假期从那天开始无限延长。2020年整个春天和整个夏天,店里都没什么生意,我的正职工作也出现问题,入秋的时候,我失业了。

秋冬之交,柴犬店营业一年以后,我迷上了观察扫地机器人,一看就是好几十分钟。持续的嗡嗡声和手机上实时更新的地图线条让我感到平静。这种机器有自己的行事原则,总的来说就是逃避。它常常被小的障碍(比如地毯边缘)卡住不能动弹,但遇到大的障碍(比如家具的腿),它会立即绕开。它总在干净平滑的地面上打转,灰尘被它的气流吹散到四处,它看不见,便不管了。

我也并没有如之前设想一般,百分百投入地做老板,反而总是逃避去店里。我下意识地安排其他看起来更重要的事情,希望这家店能自己运转,最好狗能主动接待顾客,出去散步,回来吃饭、睡觉。

但有一件事情突然发生,我没法逃避:秘秘酱怀孕了。狗的孕期是两个月,我们发现的时候,已经过了一半。


我本该快乐地迎接新生命的诞生,但在安顿新生小狗的问题上,我陷入纠结。如果把一窝小狗留下,势必要换更大的店址,但没有足够钱。如若不然,就要出售小狗。

售卖小狗是个利润丰厚的生意,看S哥的犬舍就知道,而且仿佛疫情越严重,人们越渴望养一只狗,2020年,他的犬舍发展迅速,下半年在三里屯开了一家新门店。我的店情况相反,因为疫情失去客源,几乎交不出下一个季度的房租。卖狗可以迅速改善现金流。

我妈是个动物保护主义者,支持领养代替购买。她听说我要卖狗,音调突然升高八度:不行!卖狗的最缺德了!她看到许多种犬的悲惨遭遇,它们被关在笼子里,公狗频繁交配,母狗一窝又一窝地生,直到老死。她认为我的狗也会沦落至此。

但我一直坚信我能让狗过得好,它们生活环境宽敞干净,有专人照料,我还决定降低它们的生育频率,母狗每年发情两次,只交配一次,这样可以有更多的时间恢复身体。

秘秘酱在一天凌晨生产,我赶到时,它已经生下三只小狗,有两只夭折了,唯一存活的一只正在努力吃奶。我手足无措,甚至不敢仔细看它们。后来再给别的狗接生,我总会想起那两只被胎膜包裹的小狗,一只是白色的,一只是赤色的。如果我早些到,把胎膜撕破,它们或许都能活下来。

小狗很快长大,聪明可爱,为我带来快乐,也带来钱。我发现我正在变成一个冷酷的商人。看着满地奔跑的新生小狗,我心里总在惦记如何把它们卖出去,小狗被新主人接走,我本该感到分离的悲伤,但更多的却是获得收入的喜悦。

母狗认识自己的孩子,断奶了也愿意带着小狗玩。新家长把小狗接走前,我会把母狗带回家几天,让它们习惯孩子不在身边。等它们再次回到店里,小狗的笼子取走,气味也已经消散,它们照常吃零食、玩玩具,好像从没有过孩子一样。我试图说服自己,狗的母性不会持续太久,但我也清楚,我的确干涉其中,剥夺了它们的亲情。

这也让我想起Nemo,觉得对不起它。我经常对它生气,嫌它出门散步时会爆冲,拽得人手疼,看到大狗还不停吠叫,而且太喜欢扑人。它在家里也要遵守行为规范,深夜不准吠叫,不能进卧室,更不能上床——刚洗完澡的那天可以例外,第二天之后则不行。

总体上讲,我要求它克制自己的欲望和情绪,现在想想,这个标准比我对自己的要求还要高。那时我快30岁,觉得自己应该完成一种蜕变,追求更加精致的生活,举一个例子来说,我开始热衷于购买真丝质地的衣服,从T恤到衬衫到裤子到连衣裙,都是真丝的。这种材质最大的特点就是脆弱,不能暴晒,不能接触粗糙的表面,穿着它的时候,不能端着咖啡突然大笑,哪怕手指上有一点死皮,都会被衣服发出的轻微刺啦声迅速发现,催着你去涂抹护手霜。自然是不能穿着它与狗互动的,狗爪子是真丝的天敌。或者说,失控是精致生活的天敌。

我想做个体面人,也希望Nemo成为一只体面狗,因此很少在意它作为一只狗的天性和需求。它大概过得很压抑。


2020年的冬天总是刮风。失业之后,我又搬了家。卧室的窗户密封很差,一层层用透明胶带贴上,还是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漏进风来。

疫情反复,加上恶劣天气,客人更少了。我从店里把狗带回家解闷,一般会带三只,秘秘酱、十六夜、可达鸭。它们三个是最先学会定点大小便的,再大一点,它们又很快进化到只在早晚散步时排泄。在选择让谁更深地进入我的生活时,我毫不犹豫选了更适应人类规则的。

十六夜是秘秘酱的亲姐姐(或是妹妹,犬舍社长也不太确定),这个名字来自网上的一份日本女性名字列表,它的眼睛又亮又圆,就像农历十六晚上的月亮。

可达鸭就是那只痛恨内卷的赤柴,它很喜欢躲在我的卧室窗帘后面,看窗外的风景,有时听到小区里狗叫,还要应和两声。有一次,它想钻回房间内时,一脚踩到窗帘上,哗啦一声,整幅窗帘从天花板上落下来,就像小丑突然被人从后面拽掉了裤子。物业来修,房东让我仔细问问,窗帘轨道为什么会掉。我没敢提狗,看到狗躲在一旁心虚的样子,觉得好笑。

最近想起来,我才意识到,大概就是从那段时间开始,我很少因为狗犯错误而发脾气了。最严重的一次,秘秘酱在我的被子上尿了一大泡,我被水声惊醒,半夜起来拆被罩、扔掉被子,但好像也并不特别生气。

大概因为失业在家,没有重要的事可做,即便狗给我的生活添了一些麻烦也无所谓。很多个傍晚,我坐在地上一粒一粒喂它们吃狗粮,可达鸭最喜欢这个游戏,我把一粒狗粮扔出去,它一跃而出捡到,或者在家具缝隙里一通嗅闻,再回来准备接一粒新的。它制造的最大的麻烦,不过是偶尔破坏一些家具,这与生活里的其他麻烦相比,容易解决得多。这样说显得可悲,但其实我更多感到的是宽慰——狗需要我,而我很确信这一点。

我的一天从带狗出去散步开始,以带狗出去散步结束,狗总在我的视野范围内,如果不在,叫它一声,它就来了。

可达鸭对人温和有礼,但对狗,不论大小公母,与谁都合不来。在小区里与几只狗对骂过数次后,它的名声立即传开,偶尔我们散步时撞上小区里的遛狗聚会,不知道谁喊一声,那个厉害的来了!主人们三步并作两步追上自己的狗,抄起来转头就走。

后来我尽量在中午和半夜遛狗,小区里没有人也几乎没有其他狗,一片开阔的草坪东边种满萱草,草叶细长卷曲,开喇叭状的黄花,西边是白色的玉簪花,沿着石子路走过去,人被香味笼着,晕乎乎的。


一个英国记者出了一本书叫《遛狗人日记》,里面说,他在写作遇到困难时就看看狗,那会让他灵感如泉。我写不出稿,就抱着可达鸭数它的胡子。

它脸上有51根胡子,鼻子左边15根,右边16根,嘴角和下巴上还有11根,脸颊上也有,一边3根,一边6根。这还不包括眉毛——其实是和胡子一样的黑色硬毛,从眼睛上方的一圈白绒毛里呲出来,一边5根,另一边6根。

它很不乐意,一个鲤鱼打挺从我身上滑下去,大概觉得我很无聊。它很快在我脚边睡着了,伸开四肢侧躺着,我忍不住要看它,更忍不住要摸摸它,它被我吵醒,抬头看我,眼神里并没有什么灵感源泉,但却让我感到安慰,那个眼神的意思是,没关系。


从2019年7月到2021年10月,这家店经历了三个夏天。现在想来,第一个夏天像梦一样,小狗们像毛绒玩具,散发婴儿般的奶香。新冠到来后的那个夏天仿佛在我脑海里凭空消失了,温度、湿度、气味,我都想不起来。2021年的夏天里,我决定关掉这家店。

这是我在北京经历过的最潮湿的一个夏天,空气湿度经常超过90%,我甚至买了人生第一台除湿机。柴犬店在第三个夏天开始出现一些老化的迹象,沙发垫子磨损起毛,墙上挂的照片积了灰尘,狗笼子接触地板的地方,出现擦不掉的锈迹。

更大的问题是气味。还记得蓝方巾小狗吗,它的尿无色无味,我发誓我愿意为它清理一百次尿渍。我现在收回这句话。狗的尿用于散发气味占领地盘,随着它们长大,这项功能会逐渐完善。幸运的是,一部分小狗很快学会了在狗厕所大小便,不幸的是,没学会的那些小狗的影响力更大。

我很快练就了灵敏的嗅觉,能在气味扩散至全屋前分辨出污染的准确位置。清理要非常谨慎,绝不能直接拖地,拖布一旦吸收了气味,就再也洗不干净,只能扔掉。正确的步骤是,首先用纸巾把尿液吸干,喷上生物酶消毒喷雾,稍等几秒钟,等气味分子分解,再用纸巾擦干,有时候需要重复一遍。蹲着做完这些会导致血液循环不畅,我总是跪在地上。我有一条常穿的黑色卫裤,膝盖部分已经磨得发白。为了让这一切显得体面一些,我给这项工作起名叫“气味管理”,打印出来,贴在墙上。

店里的气味在潮湿的天气里更难管理了,没有被生物酶分解干净的异味源,原先老老实实呆在软垫深处、沙发腿上、地板缝里……现在全都乘着蒸腾的湿气飞升,直进入人的鼻腔。一开门,一股混着腥气的霉味扑面而来,比狗叫声更快地让人意识到这是什么地方。

几个月前,我接到何阿姨的语音电话。她语气急促,说在楼下遛狗时碰见了片儿警。片儿警问她住在哪里,怎么有这么多狗(她每次遛两只或三只),又警告她每家只能养一只狗,下次再碰见就要把狗带走。

那时我租住在朝阳区的一个小区。北京疫情反弹,又冒出三十几个“中风险地区”,新冠病毒快两岁了,人们还没有习惯与它共处,显然也不欢迎陌生面孔的租户,我经常在单元门口、电梯厅里,接受原住民的审视甚至审问:怎么原来没有见过你?我于是更不想让他们知道我还养狗。

今年9月15日下午五点多,何阿姨告诉我,她居住的小区里有一栋楼被封闭了。柴犬店与那个小区距离不超过500米。关于疫情中动物的惊悚新闻层出不穷,加剧了我的焦虑:一个人被集中隔离,社区人员把他的猫活埋了,还有个村子把全村的狗活活打死。措辞变来变去,有时叫“扑杀”,有时叫“无害化处理”。北京也没安全到哪去,有即将隔离观察的宠物主人被告知,最好把猫狗抛弃,要不在家也是饿死。

我在脑海里盘算了一遍怎么救我的狗,最好立即购买物资、守在店里,可万一我被集中隔离怎么办?我一遍遍刷新附近微博,搜索疫情和狗,但搜索结果除了上面那类新闻,就是绝望的主人在四处求助。

后来这甚至成为我逃避去店里的另一个理由:我越久没有和它们接触,它们就越安全。我们只是担心失去自由,狗却随时可能因为接触了人而失去生命。

关店的念头开始变成行动,我把这个消息告诉朋友和同事,请房东寻找新租客,最重要的是安排狗的去处。

几乎在我决定闭店的同时,S哥告诉我,他去年在三里屯开的新店刚刚关闭了,经营范围收缩回原来的别墅。他的店赶上了去年刚解封时的报复性消费,但持续的经济衰退还是掏光了人们的钱包。又过了一个多月,S哥说他不打算再续期犬舍资质,要彻底转行了。

他的选择是柴犬市场走势的映照。这个犬种在三四年前突然开始流行,价格一路攀升,我开店的那一年,日本柴犬和赴日旅行一样,代表着一种新的中产生活方式。流行单品总在变化,流行狗的时代也会终结,柴犬眼看要离开聚光灯了。宠物狗的命运大都如此,不久前是柯基,再之前是泰迪,如果还有人记得,很多年前,京巴狗风靡全国。我妈就养过一只,名叫笨笨,那时人们给狗起名也不大用心,一个小区里总有十个欢欢、八个闹闹。直到现在,北京的狗证背面还是两只京巴,但这种鼻子凹陷、眼球突出的长毛小狗早就在城市里消失了,偶尔看见一只,很可能已经瘫痪,下半身挂在轮椅上,跟着年老的主人遛弯。


我把关店的想法告诉我爸,他没有反对。他很理解疫情带来的困难,丝毫没有指责我经营不善,甚至没问我账上还有多少钱。他更关心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过上一种正常的生活。

两年里,这家店成为我和家庭的连接。作为一个没结婚没生孩子而且还失业了的人,我在家里处境尴尬。那段时间,我没法和亲戚们解释我在做什么(现在也很难),撰稿在他们看来绝不是一种工作的选项。但是,他们都知道我在经营柴犬店,而我爸作为投资人,已经向他们介绍过这个生意,于是大家都觉得我在做正经事。

我也感到更被我爸接纳,他希望我有自己的事业,而不是打不确定的工,我照做了,于是我的生活与他的重合多了一点点。我们有话可说了,他谈谈他的生意,我谈谈我的,沟通愉快。

后来这个话题随着店的关掉而消失了。回想起来,那大概也不能算是沟通,只是两个人为了避免谈论真正重要的问题而找的借口。

我爸希望我赶快找个稳定的工作、结婚、生孩子,如果我实在不愿意,出国留学也行。他觉得这些年来他把我放得太开了,我的生活他已经完全不能理解,他眼中的人生必选项,我一个也不去打钩,那到底整天在做什么?他说他想和我大吵一架,他设想的紧密的父女关系就是应该坦诚相处偶尔吵架,但他现在甚至都不知道该和我吵什么。

他给我妈分享了一篇微信公众号文章,认为我是文中说的“末人”——“丧失了奋斗和组建家庭的动力,在躺平中走向人生的终结,同时他们中的很多人不愿拥有后代,父母的财富在他们这代中耗尽。”

我爸是一个传统的大家长,他梦想我们老于家二十多口有一天能聚在一起过日子。他也善交朋友,对大家庭和朋友的感情投入,有时超对对我们的三口之家。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在我高一那年,我妈向我爸提出离婚。我上大学后,我爸再婚,后来我又有了两个弟弟。

他也总盼着我和他的新家庭生活在一起,我对他说,我很害怕这种生活,我没办法真的融入你们的家庭。他说他知道,但是他想,如果从一开始他就没把我放出去,情况会不会不一样?店关了,我又一次让他失望,我很害怕我已经耗尽了他的耐心和爱。

开店前两个月,我们一家在海边度假,一天晚上,其他人都准备睡了,我提出和我爸去沙滩酒吧喝一杯,谈谈开店的事。我心里打鼓,不知道他会不会赞成。他不喜欢狗,一个明确的证据是他从不会蹲下来与狗互动。酒吧快打烊了,只剩一两桌客人,一辆复古摩托车停在门口,我爸讲起了他年轻时对哈雷摩托的渴望。我已经忘了我是怎么描绘我想开的这家店的,只记得后来他确实对这门生意产生了兴趣,觉得有前景,可以试一试。

我点了一杯啤酒,我爸点了一杯威士忌,聊完开店,我们又聊了很多,好像从来没有那样聊过,以两个成年人的身份。我很高兴,那是五月,海边的风有点凉,海棠花正盛开。回去的路上,我想让我们的谈话更进一步,于是问他,如果我想要一个孩子,但是不想结婚,可能会去国外做人工授精,你能接受吗?我爸沉默了,低头走了一会儿,我跟在后面。快到房门口,他像是斟酌着用词,非常缓慢地说,这个问题有点突然,现在爸爸肯定不能接受,你得给我时间,但无论如何我会尊重你的选择。

后来两年多,我们再也没有聊起过这个话题,也没提到那次谈话。我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到底是让我们之间理解更深,还是让我爸意识到他的女儿正在越走越远,再也不是他的贴心小棉袄了。


2021年10月中旬,闭店进入倒计时,我开始整理店里的物品,搬走架子上的书和装饰品,半价卖掉滞销的宠物周边,接待一波波来看房子的人。混乱持续了几天,狗最能感受到人的情绪和环境的细微变化,柴犬尤其敏感,一只名叫殿下的黑柴明显变得紧张易怒,前所未有地冲着陌生人吠叫,甚至开始拒绝吃饭。

10月28日,闭店前三天,殿下咬伤了另一只狗。伤口遍布鼻梁、眼下、颈部,宠物医院的医生说,这是咬了好几口造成的。受伤的狗叫小不点儿,是最晚加入狗群的,其他狗或多或少看不上它,只有殿下愿意和它玩。医生为小不点儿清洗上药,剃掉了脸上的毛,我看着它满脸伤口,咬牙切齿地想,回去一定把殿下狠狠教训一顿。

我把小不点儿带回家护理,再见到殿下是几天之后。小不点儿开心极了,左摇右摆地靠近殿下,像是完全忘了自己受过的伤,反而是殿下很紧张,缩在笼子里,不肯出来。

殿下是一只傻乎乎的狗,很容易兴奋,一个其他狗玩过的旧玩具就能让它快乐地转圈追起尾巴;它也很胆小,空旷的房间让它不知所措,如果两个人坐在房间的两端分别叫它,它会不知如何处理,呆立在中间的空地一动不动。我们经常这样逗着它玩,也给顾客讲它的趣事,大家因此更爱它。很多顾客慕名而来,进门就问,殿下是哪一只?

但自从它因为撤店而性格大变,我开始怀疑这种对狗的叙事。我们知道它的恐惧,这种恐惧显然来自人类的一些错误的养育方法(比如缺少室外活动、群居生活),但我们却美化了它的恐惧,并且用来取乐。我因此彻底否定了自己开柴犬店的正当性,这家店确实非关不可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没有想通“狗就是狗”这个道理。狗用爪子走路,爪子就会变粗糙;狗比人矮,要想和人亲近,就得扒拉你的腿。这个道理可以说是柴犬教给我的。人一生里必须得遇到几个坚持主见的朋友,才能学会尊重他人——你说不通TA,除了尊重也没别的办法。柴犬对我来说就是这样的朋友,我除了尊重它是狗,认可它作为狗的特性,也别无办法。

狗被城市化,加入一大半人类都难以适应的、超速运行的城市生活,不由分说,被决定衣食住行、外貌、生育与否。我们当然可以制定规则,规范狗的行为,但我们也得知道,我们并非天然有这权力,也不应该把约束一只狗的行为当成自己的功绩。

事实是,一只一心只想当狗的狗,很大概率会被人类抛弃。我的店铺后台经常收到狗主人的私信:你们收狗吗?我能把狗送到你这里打工吗?柴犬的甜美笑容成为流行表情包,但它们的“笑容”其实源于热和紧张,这一点,人们即使知道也不真的在乎。


店关了,我把四只狗带回家养,它们是殿下、可达鸭、秘秘酱和十六夜。坦白地说,这四只狗是我最喜欢的,一只也舍不下。我妈收养了白柴糯米,她喜欢白毛的狗,以及各种各样的猫。她刚退休,有些积蓄,又陆续收养了十几只流浪猫,在郊区租了一个小院生活。

我是一个糊涂的老板,店开了两年多,只在最初几个月粗粗记了账,疫情之后更加失去算钱的动力。到闭店时,我甚至不知道应该怎么计算亏损,只知道数字超过了20万。我也想过,把店里的七只狗卖掉,会大大减少损失,但并没有付诸行动,一直拖到房子的租期快到,还是决定不卖了。

除了上面说的五只,另一只叫千金的赤柴,我把它送给负责遛狗的何阿姨,她把狗从小带大,与它们相处的时间比我更久。千金是店里年纪最大的狗,大姐大,其他狗都不敢招惹它。千金最喜欢阿姨,每次坐电梯下楼都要抱着她的大腿。

这家店能开两年,多亏了何阿姨。新冠爆发的第一个春节,我困在家里出不去,阿姨一个人照顾所有狗,总是尽可能多地陪它们玩。何阿姨说,她曾想等过几年外孙女大了,狗也不营业了,她就回老家,在大院子里给狗们养老。她没想到店会关得这么快。

最后是小不点儿,我在熟客里为它找了一位领养人王女士,王女士给它起了个新名字,王多点儿。

王多点儿去新家的那天,10月31日,也是闭店的日子,所有狗和所有人都要离开这个地方。王女士一家三口来接多点儿,给它戴上新胸背,把它牵出门。何阿姨一路送他们出去,已经泣不成声。她关上门,背对着我们,又哭了一会儿才平复情绪。她拉着千金,对它说,再看一眼吧,这是第一个家。

王多点儿和千金的新主人都很宠它们。千金有了一张属于自己的床(不是狗窝),阿姨看电视,它就趴在床上一起看。王多点儿的伤快好了,它很快意识到自己是家里的“独生女”,开始挑食,只吃狗粮里的冻干鸡肉,再把狗粮粒吐出来,还惦记上人吃的饭,跳到餐椅上,想上餐桌。

这家店存在的两年间,我妈始终旗帜鲜明地反对这种经营模式。她认为狗咖里的小狗们非常悲惨,每天除了营业,就是关在笼子里,毫无自由。


我妈提倡让动物接近大自然,她每天定时把猫狗放到院子里,过几个小时再用零食召回来。后来她干脆在室内通往院子的门上开了一个洞,装上活动门,供它们自由出入。院子宽敞,猫晒太阳,狗在地上打滚,还有一个沙子堆,是天然的猫砂盆。

我一直奉行科学养狗,不太赞同溺爱或者放养。我在书中和抖音中学到,狗住笼子是科学的,这能避免狗在主人离开时发生危险,而且笼子是属于狗自己的地盘,会让它感到安全。它们吃的狗粮都用电子秤称重,精确到克,吃饭前要等待,吃完饭要休息,生活作息规律。

关于科学养育,我还看了一本叫《狗狗心事》的书,作者有30年训犬经验,书中方法总结来说,就是要用狗的祖先——狼的社会规则来引导他们,为了达到目的,首先主人自己要变成一只沉默的头狼。

我和室友身体力行,进家门时,面对热情拥上来的狗,必须无动于衷。原理是这样的,狗之所以兴奋,是因为它们把你当成孩子了。孩子不说一声就出门,狗家长担心一天,见到孩子回来,自然高兴。可达鸭(大约是爸爸)扭着屁股凑上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耳朵向后伸展到水平,嘴里还叼着一个毛绒玩具,秘秘酱(妈妈?)从远处冲来,把可达鸭挤开,凑到我们跟前。

我们表情紧绷——要通过沉默来宣示“头狼”的权威。但太难了。我没能坚持10秒钟,就蹲下去摸狗头了,室友定力稍强,但也没憋住笑。几天后我再想起这个场景,倒觉得这种忍不住想靠近的感觉,比做个发号施令的“头狼”重要多了。

在快乐面前,科学失去了说服力。我妈发来糯米的视频,展示它的新生活——糯米在院子里玩抛接,叼来一只脏兮兮的网球;糯米参观邻居家的一群母鸡;糯米躲着猫跑;看,它在晒太阳;下雪了,它在雪地里撒尿,鼻子上沾了雪花;糯米又在玩网球;玩一只电动小蛇;糯米在院子里和别的小狗打闹。


我虽然很不情愿,但也不得不认可我妈说的,“对于糯米来说,幸福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我再次见到糯米,它几乎成了一只灰狗,闻起来有股腥味。我带殿下来和它见面,兄弟俩像以前一样,咬着同一个玩具拔河。此刻在这座小院里,原来在那间公寓里,它们玩同样的游戏,是否感到同样的快乐,我没有答案。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狗还在我身边,我们还会一起生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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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于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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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康路凯   顾问——魏玲   

   封面插画——陈禹   内文插画——曾杏   

版式——日月   运营——欣怡

   视觉——梁爽   创意——Vicson

出品人/监制——曾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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